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卫聂】七日忘 (七月半贺文 短篇)

1

寒露已过,秋色渐老,霜染枫林百里。苍山连绵,远水澹静,山水间,唯白衣一点,黑马一骑。

 

盖聂牵马缓行于山间小路上,路两侧开满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为清寂秋林平添了几分生气。

 

转过山角,只见云烟袅袅飘来,不远处有一座竹亭。盖聂稍稍加快步子来到近前,亭中有个垂髫小童,正端着陶壶往碗中添水,看模样应该是附近住户家的孩子。

 

“丫头,在下是羁旅之人,返乡途中偶入此山,你可知眼下是何地界?”盖聂微微躬身,向小童温声问道。

 

女童慢慢搁下陶壶,仰起脸,用稚嫩的声音回答,“先生,这里是‘还乡岭’,您来的这条小道叫‘青溪路’。”

 

盖聂对云梦一带甚为熟知,但未曾听说过这里,他心头微惑,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兴许真是返乡心切误入了什么偏僻之处。“丫头,你知道云梦怎么走吗?”

 

女童点头,“过了这条‘怀河’往前走就能出山,再往西就接近云梦了”,转而侧身一指前方,“先生看到前面那块大石了吗?旁边有座桥,您可以从那里渡河。”

 

“多谢。”盖聂微微一揖。

 

“先生不必客气。”女童摇摇头,嘴角扬起,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她双手端起一只粗瓷碗,奶声奶气地问道,“旅途劳顿,先生要不要喝碗茶汤?”

 

盖聂的确觉得有些口渴,又见这孩子天真可爱,不忍驳其美意,便道了声谢,接过瓷碗饮下。

 

遵照女童所指,盖聂很快出了山,暮色四合时,终于抵达云梦鬼谷。

 

不远处的屋舍中透出烛光,有人在等他回来。

 

盖聂心间一暖,是小庄。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小庄,我……”回来二字尚未脱口,已然被对方不满地打断。

 

“你还知道回来?”卫庄铿地一声把剑镇在案上,偏头盯着他。

 

“我……”盖聂眉头一皱,不知要如何接话,只是不由自主地又近前几步。

 

“你怎么才回来!”卫庄抿起嘴角,单手抵着下巴,面上蕴着几分薄怒。

 

“我……”盖聂靠着他坐下,如临大敌。

 

“说,这么长时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卫庄狠狠一拍他大腿,似在泄愤。

 

盖聂对上他越来越黑的一张脸,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他刚想开口解释,却发觉脑中一片混沌,竟不知当初因何事而去,甚至记不清到底从何处而返。好像自己是凭空出现在回鬼谷的路上一般,再往前回溯就直接到了和师弟归隐鬼谷,中间自己再度离开的前因后果已经全然没印象了。

 

“好啊你!又准备瞒着我!”卫庄见他久不答话,气更不打一处来。“当初你一声不吭就跑了,留我一人在鬼谷,现在好歹回来了又一言不发,当真以为我是好糊弄的吗?”

 

盖聂试图整理思绪,可终还是补不齐缺失的记忆,“小庄,我也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离开……”

 

“装傻充愣。”卫庄白了他一眼。

 

“是真的。”盖聂着急了,无奈师弟根本不听,“小庄,我觉得好像缺失了某些记忆。没跟你开玩笑。”

 

“啧,你真是愈发有长进了。”卫庄冷讽道。

 

“小庄……我……”

 

“你还没吃晚饭吧,喏,就这些烂菜糊粥,我不精于此道。昨天刚遣了白凤他们下山觅食,没想到今天你就回来了,真是天不亡我。这下他们也不用回来了,正好。”

 

“小庄是因为要等我才没跟他们一起下山?”

 

“你少自恋了,我是怕错失……手刃负心汉的良机。”

 

“小庄,你……还不都是一样的意思。”还说不是在等我。

 

……

 

“师哥。”

 

“嗯?”

 

“别再……”一声不响地离开。

 

“好。”

 



2

宿雨朝歇,秋叶积满庭院,天光澄明如洗,檐下垂落细长的水帘,时断时续。

 

屋舍中飘出轻袅白烟,淡淡的清香氤氲在空中。又是崭新的一天。

 

卫庄披着外袍走出屋子,在廊下跟盖聂迎了个正着,见他手中端着羹汤碗碟,卫庄心里融暖一片,却又禁不住呵责,“师哥又起这么早,昨天才刚回来,怎么不多睡睡。”

 

“没事儿,不累。我习惯了。”盖聂稍抬了抬手中的食盘,“小庄快来吃饭。”

 

卫庄嗯了一声,接过他手里东西,对上着他秋水一样澄明的眼睛,慢慢勾起唇角。心中暗念,有师哥在可真好。

 

“好久没吃过师哥做的饭了。”卫庄拿木匙撇了撇碗里莹润的羹汤。

 

盖聂笑着未答话,只凑过身子,伸手拢好他肩上斜披的衣袍,“秋深了,小庄要仔细穿衣,不可再贪凉。”

 

卫庄低头去看他停在自己前襟的手,心里美滋滋的,却故意揶揄,“你真是越来越有当师哥的架势了,管这管那的,剑客的身体哪能那么娇气。”

 

盖聂无奈地摇头,师弟从来就喜欢口是心非。若是真不管他了,他倒要来责问自己怎么都不关心他,真是一点当师哥的样子都没有。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盖聂还对他这副脾气颇感为难,后来却愈发觉得师弟别扭得可爱。如今,盖聂总能从容应对他口是心非的嫌弃,甚至能从那份嫌弃中品出一丝撒娇的意味。

 

“师哥,张良方才传信于我,说过几日要跟他师兄颜路一起来鬼谷探望你我。”卫庄轻哼一声,似有不满,“那小狐狸无事献殷勤,准是又给我惹了什么乱子。”

 

“张良……颜路……”盖聂低声重复,手中的木筷停了。

 

“师哥?”卫庄觉察出不对劲,“怎么了?”

 

“小庄的朋友……我好像也认识。”盖聂喃喃道。

 

卫庄蓦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记不清了……”盖聂抵住额角揉了揉。

 

“就是之前跟我们一起反秦的张良张子房啊,桑海小圣贤庄的三师公,颜路是他师兄……”卫庄越说越觉得不妙,腾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凶狠地制住他双臂,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盖聂。”

 

“小庄你干什么?松开。”盖聂被师弟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立刻冷静下来,放缓语气说道,“小庄,我真是盖聂。这次回来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我昨天就跟你说了,你不信。”

 

卫庄想起墨玉麒麟的易容术,但易容的原理不过是令对方产生视觉幻影,可身下这个人实实在在的,容貌体格跟师哥一丝不差,怎么看也不像假的……“你要如何自证身份?”

 

“我……”盖聂想了想,说道:“屋后右边数第七棵槐树下埋了两坛酒,是你来鬼谷第一个秋天埋的,里面装了我从山里采的桂花。”

 

卫庄微微一愣,这件事除了他和师哥绝无第三个人知道,就连师父也……

 

“房顶上烟囱里藏着师父养的小鸟雀,你刚到鬼谷吃不惯素菜非喊着吃肉,某天夜里饥渴难耐就把师父的小宠物偷来煮了,怕被他发现还把骨头丢到烟囱上熏黑了……”盖聂暗自忍笑。

 

卫庄绷着一张脸,内心止不住地狂吼,师哥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小庄曾在师父讲课时打瞌睡被罚去洗袜子,结果师父的袜子全被你搓烂了。以前小庄睡觉时不喜欢穿亵衣,有天夜里山中失火……”

 

卫庄强行压下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够了!我相信你。”

 

盖聂动了动身子,嘴角藏笑,“小庄,快放开我。”

 

卫庄生气地在他胸前捶了一拳,“还敢笑!师哥你真是越来越恶劣了。”

 

盖聂支起身子,捋平皱巴巴的衣服,心中暗念,谁叫你怀疑我呢,只好抖出点你干过的好事了。

 

虽然被揭了老底十分不爽,但确定了师哥的身份卫庄还是颇感安心,他随即反应过来,如果师哥没问题,他怎么会不记得张良颜路呢?

 

“师哥,”卫庄心生担忧,“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

 

盖聂努力去想,可脑中一片混乱,“其实我不记得自己去了哪些地方,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他有些灰心地按着额角,“小庄,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卫庄见他神情焦虑,也跟着紧张起来,忙扶住他肩去摸他脑袋,“师哥,你头部有没有受过伤?有哪里疼或是不舒服吗?”

 

“没有啊。”盖聂皱着眉,“我觉得自己哪里都好,就是……除了想不起来……”盖聂读出他满眼的担忧,又道:“小庄,我没事儿。兴许是一路奔波有些劳累。”

 

“师哥,你别着急,”卫庄赶紧递了杯水给他,“颜路过几天会来,他懂医术,让他帮你看看。也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记忆一时无法恢复。”

 

盖聂点头,把筷子搁到他手里,示意他继续吃饭,卫庄看见案上的饭菜又道,“师哥,我记得师父说过,当归炖乌鸡是益智补脑的!我今晚就给你做。”

 

“小庄,那个大概是补肾壮阳的……”盖聂无奈道。

 

“哦哦记错了……那就红枣枸杞糖水。”卫庄捏着下巴思索道。

 

“小庄,那个好像是给女孩子家补血吃的。”盖聂露出尴尬的笑。

 

“白果粟米粥,这回准没错!”卫庄一拍桌案。

 

“……我印象中,这方子好像是医治成人遗尿的。”盖聂小声说道。

 

“啊?!师哥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小庄?”

 

“我去河里捉几条鱼,还是吃鱼头补脑吧,比较保险。”

 

盖聂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忽然笑了,“小庄你啊……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又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3

第三日,盖聂听师弟提起许多以前的事,他却都印象模糊。

 

“后来你离开鬼谷去秦国,当了嬴政的贴身护卫。”

 

“嬴政不是已经……”盖聂在想如果自己真是他的护卫,恐怕早就死于沙丘之变了吧。

 

“对,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卫庄拍拍他的肩,调笑道:“好在你后来‘改邪归正’了。”

 

盖聂摇头,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十分古怪。

 

“师哥,你还记得荆天明吗?就是你之前一直保护的那个小孩。”

 

“荆天明……好像有点印象。”盖聂努力回忆着,却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笑脸,似有稚嫩的童音一遍遍对自己喊“大叔”、“大叔”,空气里隐约飘散着……烤山鸡的香味?

 

“恐怕你也不会记得荆轲了……”卫庄心里竟闪过一丝恶劣的高兴。

 

“……我以前是不是有一把剑。”盖聂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他绞尽脑汁去想,太阳穴却阵阵发疼。

 

“好了好了,”卫庄按住他的肩,安慰般搂了一下,“不记得也无妨,师哥不必如此,不是还有我呢。”其实那些回忆多半也不甚美好,记得未必好过忘了。

 



4

第四日,师弟一整天都在陪盖聂回忆以前的事,盖聂却发现自己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而且连前一天师弟讲过的事都记不住了。盖聂发现自己不单是记忆在消失,就连记忆力也开始减退……

 



5

第五日清晨,盖聂蹲在灶台前生火,站起身,却不记得接下来要做什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晨起练剑再来到灶房,但他已经忘记该怎么切菜煮饭了。

 

盖聂盯着案板上的菜刀出神,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的记忆在以极其可怖的速度衰退。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卫庄一把将他拽出去,“师哥!”

 

房间里有黑烟飘出,竟然忘记灭火,锅烧干了。

 

卫庄返身进去,飞快扑灭了火,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师哥,你……没事吧。”

 

“没。”盖聂见他头发上沾满煤灰,顿觉抱歉,忙伸手去拂,却越弄越脏,“小庄,我好像忘记怎么做饭了。”

 

卫庄挑起头发随意抖了抖,“无妨,师哥收拾一下,随我下山去。”

 

……

 

盖聂跟着他走过朝歌城的大街小巷。他们在热闹的酒肆里吃过饭,又到隔壁成衣铺子里挑了新衣裳,还去东边的一家点心铺买了糕点。

 

一路上,师弟一直在说,盖聂一直在听。

 

师弟指着一家粮食铺说,他们以前经常来这里买米,店掌柜每次都絮絮叨叨很烦人。

 

师弟停在一家灯笼店前,告诉他这里曾是一间铁匠铺,他们曾在铺里铸过匕首,拿的还是本该给师父买酒的钱。

 

师弟拎起一块香甜的糕饼塞进他嘴里,对他说这是他以前最爱吃的……

 

师弟说着,盖聂听着,就好像又回到了鬼谷学艺的那三年,他们只是下山来给师父买酒的。

 

是夜,他们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窗外又下起雨,烛火微微摇动。

 

“吹熄灯吧。”盖聂偏头瞧他。

 

卫庄扬手灭了烛火,侧过身子转向他,“师哥,睡吧。”

 

盖聂拉着他搁在外边的一条胳膊塞进被中,“嗯,这就睡了。”

 

卫庄反握住他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很冷吗师哥?”

 

“没觉得冷。”

 

虽然已到深秋,还下着雨,但习武之人手脚不该如此冰凉。卫庄不放心地又摸上他额头,同样冷得可怕,卫庄心惊,“师哥,你怎么了……”

 

盖聂不明所以,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小庄?”

 

卫庄贴着他的脸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冷的,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卫庄伸手去掀他的亵衣,想要摸摸他身上是不是也一样,却被盖聂挡开。

 

“小庄,你要干嘛?”盖聂更加糊涂了。

 

卫庄右手按在他胸前,怔着没答话,只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雨声不断,月光被乌云遮住了。

 

“师哥真没觉得冷?”卫庄掀开自己的被子堆到他身上,又把两床被子仔仔细细地铺好。“我冷,能抱着你睡吗师哥?”卫庄钻进被窝,将他搂了个结结实实。

 

“好吧,”盖聂觉得师弟准是又起小孩子心性了,靠在他耳边蹭了蹭,“快睡吧,好梦。”

 

“嗯。”卫庄低低应了一声,忍不住收揽双臂把他抱得更紧,过了许久才慢慢放松。

 

盖聂渐渐沉入梦乡。卫庄却始终没睡,一直抚着他的长发,又凑到他腮边轻点,最后吻上他的唇。他动作轻柔,可眉头却越锁越紧。

 

雨停了,月光照进来,将盖聂的脸映得惨白,卫庄心里竟生出一丝害怕,他摸了摸盖聂的脸,指尖微颤。

 

师哥,你身上冷得可怕,你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吗?

 

一定是在做梦吧,一场噩梦……

 

盖聂感觉脸上发痒,迷迷糊糊地低语,“……小庄。”

 

卫庄把头埋在他颈间,温柔道,“师哥,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盖聂几乎是在梦呓,“……小庄怕鬼……么?”

 

“你觉得呢?”卫庄贴住他的脸,露出极浅的笑意,“这世间唯一能令我害怕的,就是你不肯陪我比剑了。”

 

 


6

“师哥……”

 

“没事。”

 

卫庄扯下发带迅速缠住他左臂的伤口,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卫庄方才正跟他比剑,可当鲨齿就快到面前,师哥却只是下意识地挥剑格挡,毫无技巧可言,木剑应声而断,卫庄慌忙转了剑势,对方却仍被凌厉的剑气所伤。卫庄急得把鲨齿往地上一掷,带着三分怒气七分担忧。

 

“师哥,你忘记怎么用剑了?”卫庄怔怔盯着地上的断剑。

 

“抱歉。”盖聂神色一黯。

 

卫庄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紧紧攥着他右手,举到他面前,“自少年时起,你这只手究竟已经握剑多少年了,你怎么能忘了?”

 

盖聂张开手,看见自己掌心的薄茧。这的确,是属于剑客的手,可他却已经忘记如何挥剑了……

 

“师哥,你可是举世无二的剑客,连我都打不过你。”卫庄拔起鲨齿,递到他手里,“这把剑叫鲨齿,当年在机关城,我就是用它折断了你的渊虹,你还记得吗?”

 

盖聂死死握着手中的剑,却半点也回想不起他说的那些事。

 

一个以剑为生的人失去了剑,那他还是他自己吗?

 

“师哥你一定还记得师父,是他教你纵剑术的,那时我们一起在鬼谷学艺……”卫庄的声音陡然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盖聂觉得自己像被沉入了幽深的湖底,记忆如同水面上的光点,飘渺,微弱,遥不可及。

 

卫庄近乎绝望,却仍在不停地说着,期盼自己说的哪个字兴许能够带来一丝触动,足以唤醒他无数沉睡的回忆。

 

最后一抹天光殆尽。

 

卫庄终于不再说话,倚着一棵老树坐下,慢慢阖了双眼。盖聂靠着他,同样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秋风拂起他银白的发丝。

 

卫庄在害怕。即使是当初韩国灭亡,后来博浪沙刺秦失败,面对迫及生死的危险时,他也从未这样心慌过。

 

师哥在慢慢忘记,忘记所有。起初他只是不记得为什么再次离开鬼谷,后来又忘了在桑海联合诸子百家的事,再后来,赴秦做护卫、带着天明反叛秦国也统统不记得了。如今连鬼谷都忘记了,连师父都忘记了,连剑法都忘记了。

 

除了我,你几乎已经全部忘光了。

 

那明天……师哥,你连我也要忘了吗?

 

……

 

“小庄,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师哥,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你好歹比它们强多了。”卫庄偏过头,藏起嘴角那一丝苦笑,慢慢握紧他的手,揽在心口。

 



7

天光初破,秋水潺湲而东逝,林间无风,寒蝉不鸣。

 

周围太安静了。

 

卫庄侧躺在床榻上,看清寂的阳光吻过他侧脸,又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精致的暗影。

 

盖聂醒了,他揉着双眼,眉心轻拢,转而又舒展。

 

卫庄一直在等他醒来,等他问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床上。卫庄觉得自己像个囚徒,只待被对方宣判死刑。

 

盖聂稍稍定神,抬手摸上卫庄垂在枕边的银发。卫庄有点惊讶,这似乎不是对待陌生人该有的行为。

 

“小庄?”盖聂见他表情奇怪,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卫庄不胜欣喜,“你认得我?”

 

“嗯?”盖聂被问得有点懵,“小庄,我们这是在哪儿?”

 

卫庄悬着的心仍不敢落地,按着他肩膀连连追问,“你还记得我?真的没忘?”

 

盖聂拉下他的手,“你不是小庄么?你是我师弟。小庄,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这是什么地方,”盖聂支起脑袋朝外张望,“怎么感觉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呢……”

 

卫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握紧他的手,认真道:“师哥,这是我们的家。你不慎摔落山崖,撞坏了脑子,很多事情记不得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盖聂摸着自己的脑袋,“小庄,我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小庄,我貌似……不记得咱们的师父是谁了怎么办?我以前是练武的吗,为什么手上全是茧子……”

 

“师哥……”卫庄一下子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发间,悄悄红了眼眶。

 

你把自己也忘了,却还记得我。

 

……

 

丹枫漫山,晚照映江,脉脉水天之间,唯飞鸿一影,扁舟一叶。

 

“师哥,你叫盖聂,是一名剑客。我是卫庄,我是你师弟,你喜欢叫我小庄。很多年前,你我一起在鬼谷学艺,我们的师父是鬼谷子,他教我们纵横剑术,还有许多治世妙略、捭阖之道。鬼谷一门历代只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三年学满,纵横之间必有一战。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鬼谷子。”

 

“什么?一决生死……你是说我和你……”

 

“你紧张什么,我们不都还好好的吗。”

 

“也对。”

 

“后来你逃去了秦国,给嬴政当了护卫,我回到韩国谋事……又过了很多年,我们在机关城重逢,不过那时候你我立场相对,于是我们履行了三年之约。我就是用这把剑,折断了你的佩剑渊虹。”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它很特别。”

 

“‘鲨齿’,它是一把妖剑……”

 

“那场比试,我输了。对吗?”

 

“不,那次不算。等你好了我们再重新比一次。”

 

……

 

“小庄……”

 

“嗯?”

 

“能不能再重新讲一遍,我好像……又记不清了。”

 

“哎呀你真麻烦。”

 

“我……”

 

“听好了。你叫盖聂,是一名剑客。我是卫庄,我是你师弟,你喜欢叫我小庄。很多年前,你我一起在鬼谷学艺,我们的师父是鬼谷子。鬼谷一门历代只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三年学满,纵横之间必有一战。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鬼谷子……后来我们违背门规私奔了,师父天涯海角地一路追杀我们这两个逆徒。再后来时局大变,师父忙着操心天下大事去了,我们就又重新回到了鬼谷……”

 

“怎么感觉……跟刚才讲的似乎有些不同。”

 

“哼,你是真失忆还是装的!”

 

“是真的,小庄,我没骗你。你再给我多讲几遍,拜托了。”

 

“好吧好吧。你叫盖聂,是一名剑客。我是卫庄,我是你师弟,你喜欢叫我小庄。很多年前,你我一起在鬼谷学艺,我们的师父是鬼谷子。后来我们的师父云游四方去了,就只留下我们两个继承师门……”

 

……

 

“师哥,来年开春我们收两个徒弟怎么样?”

 

“收徒弟又不是种菜,开春的时候随便挖个坑,就能长出苗子来……”

 

“哼,你现在恐怕连种菜都不会了。你失忆之前还答应我说,归隐了要盖一间竹屋,下雨的时候躲在里面听雨,特别有趣。”

 

“啊?我怎么不记得这些……”

 

“你还说要在屋舍后面开一片池塘种满荷花,夏日赏花,秋收莲藕,还要煲荷叶粥……”

 

 

浩浩苍穹,你我以天为庐,以地为席,同卧寒江百里,枕落星河万顷。

 

山河故人,前尘往事,纵横剑道……你记忆里大段大段的空白,不如,就由我用后半生慢慢补齐。

 

……

 

“师哥,说不定以后我老了,也会什么都记不住了,到时还要劳烦你记得我啊。”

 

“小庄,我一定,一定不会忘记你。”

 

“说好了。”

 



8

卫庄从梦中惊醒,周围是一片刺眼的白。

 

灵堂里挂满了白色丧幡,夜风一吹,轻轻飘摇如梦似幻。前方的长案上铺着白绫,正中摆有香炉,两边各燃了一盏长明灯,白蜡凝落。月光映窗而入,落一地素雪。只有灵柩是漆黑的,肃穆地端放在长案之后。

 

身上没穿往日那件黑氅,而是着了那个人的素色长袍。好像如此,便能留住他最后一点温度。

 

忘了在这里跪了多久,双腿酸麻无感,却仍不愿起来。此身孑傲,唯独跪过天地和师父,如今,跪师哥,跪生死。

 

头七返魂,逝者托梦,明日便要下葬。

 

都说逝者入土为安,亲历才知,怎会舍得将他埋葬,付与荆棘泥泞。

 

……

 

七日七夜,原来皆作一场梦。你我其实从未归隐鬼谷,故事再不会写出安然终老的结局。

 

楚汉相争,山河未平,你便要长眠于此了吗?

 

跟我回家吧,剑,总该要回鞘了。此时云梦应是红枫漫山,似血如烈。

 



9

师哥,他们说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走黄泉路,路很长,道旁开满了妖冶的红花,孤魂野鬼四处飘荡。

 

路的尽头是望乡台,可看世间亲人最后一眼,再往前走便是忘川,忘川河水赤黄腥秽,虫蛇满布。

 

河畔有石,名曰“三生”,因缘际会皆写在上面。

 

河上有座奈何桥,桥面险窄,或遇百鬼拦路。

 

过桥前,有位老妪会等在那里,递与你一碗汤药,饮毕,人间之事你便什么都忘了。

 

……

 

我是小庄,我是你师弟。

 

一定不要忘了我。

 

一定不要忘了我。

 



10

“师父,吃饭了!”

 

“师哥,你说师父怎么还不出来?他都在那间竹屋里待了两天了。”

 

“师父大概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有什么事比传授我们鬼谷绝学还重要?”

 

“有吧……”

 

……

 

圆塘残荷倾,长夏将尽,竹屋静听一夜雨。

 

“师哥,长别十年,终是要去寻你了……”

 



11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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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开头看似温馨,但又貌似是个细思恐极的故事。提几点细节:

 

1结尾提到了开头的景色……青溪路=黄泉路,返乡岭=望乡石,怀河=忘川,垂髫小童就是孟婆,给盖聂喝的茶汤是七日忘,所以他后来才会越来越不记得事情。至于为啥盖聂死后看到的跟传说中不一样嘛,大概由于他为天下大义牺牲,所以一路看到的都是美景呀。或者理解为阴谋论?一切都是孟婆为了欺骗他故意伪造出来的,温柔刀才能刀刀夺命。(我好像有点喜欢第二个解释,虽然鬼畜。

 

2还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死后舍不得忘记,可以不喝孟婆汤,但要直接跳进忘川,历千年磨难才能投胎,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便可重返人间去寻前世最爱的人。被这个说法感动到了!

 

3故事主要写盖聂死后托梦给小庄,他们在梦里相会,但盖聂已经喝了孟婆汤,记忆逐日消褪,最后只记得师弟,连自己是谁也忘记了。

 

4第五天,小庄其实已经发现了师哥不对劲,他没有体温心跳呼吸,但卫庄不愿承认,自欺欺人说只是在做梦而已。哎,真的是在做梦。

 

5第七天,小庄一遍遍陪他回忆,像一次次陪他走完一生。小庄也编了许多谎话,说的都是他们想做不敢做的事,和来不及实现的愿望:归隐鬼谷、再次比剑、师父并未离世等等。

 

6算起来,整个梦也都是小庄心底的遗憾,归隐鬼谷终此一生。其实真正“失忆”的是小庄,做梦时是“头七”(人死后的第七天),现实中的盖聂已经过世,但小庄在梦里却依然选择了归隐鬼谷的设定,从头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7关于盖聂的真正死因,小庄最后提了一句“楚汉相争,天下未平”。

 

8前面每节的最后一段对话,几乎都是一语成谶。

 

9开头梦里写盖聂走在返乡路上,卫庄在鬼谷等他。结尾现实中,卫庄同样在鬼谷等他,只不过这次等了十年也没等到,最后小庄就去另一个世界找师哥了。

 

10小庄的确收了俩徒弟,还盖了竹屋开了荷塘。

 

11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出自《诗经·唐风·葛生》。

日逐一日,年复一年,百岁之后,同归同寝。

 

【超短的小剧场】

 

-师哥!师哥!你还记得我吗!(激动地直接扑倒

-我、我、我真想不起来了(脸红、一脸懵比

-魂淡,那你就别起来了(低头慢慢逼近,吧唧亲上

 

(呐,强行开车……后文请自行优雅地脑补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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