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卫聂】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 七夕贺文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吃完早饭觉得更加爱你,吃完晚饭很想好好疼你。

——题记



霞光漫散于清朗的天边,绯云脉脉,衔落远处青山一点。林间栖鸟结群而飞,掠起清凉的晨风,阳光在窗格上跳动,交叠成光影,时暗时明。


一早醒来,卫庄习惯性地转过身想抱一抱那个人,却发现床铺一侧空荡荡的,他抱了个空。被褥里还残余着些许温热,宣告着那人并没有离开多久。


卫庄一瞬间睡意全无,索性翻身起床,披衣走出去。


廊前青阶寂寂,屋外天朗气清,檐下的猫儿懒懒地叫了两声。卫庄愈发觉得当初和师哥归隐鬼谷、安守清欢,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不远处的老桃树下,未见那个人晨起练剑的身影。卫庄摇摇头,赌定他又到灶房忙活去了,可走到地方才发现人也不在那儿。


“师哥……”卫庄屋前院后急急寻了一遍,仍不见人。


“师哥!”卫庄这下真有些慌了,两人平日所居的住处就这么丁点儿大,怎可能哪儿都找不见他,就算他一大早有事外出也必会提前告诉自己。


很多年前体会到的那种难言的感觉再次袭来——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早晨,在鬼谷学艺的少年一觉醒来,再没寻见跟自己朝夕共处了三年的人。


当年那个人不告而别,令卫庄始终很介怀。


卫庄捏了捏手上戴着的鬼谷戒指,眉头越皱越深,“这次,你又是为了什么……离开。”说罢嘴角一扯,露出自嘲般的苦笑,脚步沉重地走回了里屋。


卫庄正要拎起鲨齿出门,忽听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小庄……”


卫庄愣住了,他认出这是自家师哥的声音。可远远看去,床上被褥平平,怎么也不像躺着个大活人。


“小庄,小庄?你快过来……”


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可以肯定的确是从床上发出的。卫庄惊疑不定,忙快步走过去,掀起被褥。


“呼……差点闷死了。”


卫庄瞪大眼睛盯着床面——那小东西只有巴掌大,趴在床上正撑着两只小胳膊,半截身子埋在一堆亵衣里,他满脸涨红还气喘吁吁的,一头黑发早在被窝里拱得乱糟糟。


“师、师哥?”卫庄俯身凑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家师哥已经变作丁点儿小的这个事实。可是眼前这小家伙跟师哥长得一丝不差,除了……整体缩水了。


“小庄,真的是我。”盖聂拨了拨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张小脸来,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变小了。”


卫庄尝试着伸出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很软很有弹性,就像之前师哥做包子和的面团。卫庄觉得他现在的模样着实有趣,于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师哥,你现在小小个儿的,真是可爱。”卫庄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爬到自己掌心上来。


盖聂瞅了一眼自己小小的身子,又往那件相较之下巨大无比的亵衣里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小庄,我没穿衣服。”


“噗。”卫庄禁不住大笑,连人带衣一并拎起,牢牢捧在了手中。“师哥不会是在害臊吧?”卫庄坏心再起,腾出一只手来拉扯他裹在身上的亵衣。


“我……”盖聂忙手脚并用地把衣裳往回拽,两腮早就漫出薄薄红晕。“你别闹。”盖聂嗔道,奈何声音细弱,听起来压根没半点儿震慑力。


“嘿嘿。”卫庄忽然撤了力,见他差点后仰摔倒,忙合拢手掌将他托住,又按着他乖乖坐好。“师哥,这下你可打不过我了。”卫庄得意地瞧着他,碰了一下他微微努起的嘴,又在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几把,“还是乖一点吧。”


盖聂看着满脸堆笑的师弟,心中颇感无奈,暗道这回可算在劫难逃了,师弟平日里就爱恶意撩拨,眼下这副模样哪还有反击的余地?


“师哥,小师哥。”卫庄捧起手里的小家伙细细端详。


“嗯?”盖聂微微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而且是放大了数十倍的脸。纵使眼前的人再熟悉不过,盖聂仍是觉得震撼——对方淡色的唇微微翘起,鼻梁真似斧刻刀削一般,入鬓的长眉霜白,眼睛是银灰色的,眸中未见丝毫凌厉,只有一片溺人的温柔。


盖聂感觉自己被“美色”迷住了,不禁踮起脚尖,从亵衣里伸出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卫庄觉得腮边一阵痒,拈起他细细的胳膊,“小师哥竟学会轻薄别人了?” 


“你又不是别人。”盖聂小声嘀咕,攀住他的手指重新坐好,“也不知中了什么术法,怎会突然变小这么多……”


卫庄见他一脸沉思状,细细的胳膊半托着下巴,一颗小脑袋微偏,有种莫名的喜感,令人禁不住想要逗弄一番。“师哥,你这样也挺好的呀。”


“要是一直变不回来你就不这么想了。”盖聂无可奈何地挠挠头,半靠在一团衣服里,还在思索到底是谁跟自己开了这么个天大的玩笑。他左思右想,忽然记起前阵子跟师弟游历江湖,偶遇到阴阳家前护法星魂。他们跟星魂也算旧识,虽然曾经因立场不同殊死对峙,但后来局势大改、时代变革,他们早已不再敌对。当时那家伙吵着非要跟他俩交手切磋,师弟耐不过那孩子的挑衅,他又不想一路都被缠着,最后还是动手比划了一番……难道就是在那时候被下了咒法?不会那么无聊吧?


“小庄,我好像知道是谁把我变小的了……”


“我好像也知道了,哼。”卫庄脑中浮现出星魂恶质的微笑,他瞬间感觉自己被那家伙狠狠摆了一道,心中暗骂,星魂那小子真是皮痒欠收拾了,眼下要赶紧派人搜寻他的行踪,待找着了立马杀过去砍他。


单是盯着师弟忽明忽暗的脸色,盖聂就已经猜到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了,“小庄,不可鲁莽行事。星魂现在跟我们并无敌对关系,他此举应该并非出于恶意……”


(然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星魂正恶劣且得意地笑着,小声骂道:“叫你们成天秀恩爱每回遇见都撒我一脸狗粮!必须给你们整出点幺蛾子来哼哼!”)


“你都变成小豆丁了还替他说话!师哥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卫庄最烦他事事都替别人考虑,总不肯把别人往坏处想。


“小豆丁。”盖聂被他的话逗笑了,禁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总感觉那孩子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你真是……”卫庄略感无力地叹了口气,再次败给了他的好脾气。


“怎么,小庄嫌弃我现在这副模样?”盖聂伸手捏捏他的指尖,动作里带着几分讨好,又朝他眨眨眼。


“没,怎么会……”卫庄笑着摇头,被他的小动作暖得心尖发软。“我这就派人去找星魂让他为你解咒,我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跟他动手。”卫庄越说越放柔了语气,“要是实在解不了,一直这样也没问题,大不了我每天抱着你就成了。”


盖聂点点头,忽然发觉自己变小之后师弟整个人都变温和了许多,以前他要是脾气一起来可是八十匹马都拉不回,怎么劝都没用。看来变小也不是全无好处,盖聂暗自想着。


卫庄招来谍翅传完信,又趴在床上捧着手里的小师哥揉捏调戏了好一阵,才算心满意足。盖聂被他摆弄得有点晕头转向,这会儿正躲在亵衣里不肯出来。


“小师哥,出来。”卫庄隔着衣料轻轻戳他小小的身子,那堆衣料轻微抖动了几下。


“别再戏弄我啦小庄……”细若蚊吟的声音传出,好似带了一丝委屈。


“那你先出来嘛,待会儿要闷坏了。”卫庄半眯起眼睛哄骗道。


“不不,还是你先答应不许再逗弄我。”盖聂隔着薄薄的衣料向外窥探,只见师弟一脸坏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师哥,我饿。” 卫庄装作饿得脱了力,垂头趴在床榻上,故作可怜状,“饿得都没劲儿了,哪还有工夫惹弄你啊。”,


盖聂这才反应过来这都快到中午了他俩还水米未进,他已经变成了小豆丁倒没觉出饿,但是师弟就……


卫庄微微偏头,一直偷眼瞧着盖聂这边的动静,只见一双小手慢慢伸出来,紧接着冒出一颗小脑袋,“小庄,我们去做饭吧……”话音未落,盖聂就感觉自己被一把拎了起来,紧接着身下一凉,裹着用来遮羞的亵衣早被丢去了床尾。


“总算捉住你了,小师哥。”见他满面羞赧,还掩耳盗铃似的捂住了眼,卫庄心里乐开了花,下意识凑近他亲了上去,奈何他整个人都太小,嘴唇贴过去啵了一口几乎亲得他脖子一歪。


“喂喂、停停!”盖聂使劲揉了揉脖子,伸手按住他又要欺过来的嘴唇,“别闹啦,去做饭去做饭。”手里的触感温温软软,倒像是一块上好的饴糖,这真的是师弟的嘴唇么?盖聂禁不住又多摸了几下。一抬头,对上他玩味的笑容,盖聂才跟被抓了现形似的赶紧缩回手。


卫庄在床上摸索了一阵儿,从他那件白色外袍里掏出一块手绢塞过去,“师哥先裹着这个如何?”


卫庄想起自己以前曾无数次拿这块手绢揶揄师哥,笑他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手绢活像个小姑娘似的,对方总也不恼,只是一直回答“备着吧,兴许能用到,万一受伤了还能拿来包扎,万一走水了也能拿来捂住口鼻。”眼下的确用到了,但并非是用在什么危机的“万一”面前,而是用来给他遮羞,想想就觉得好笑。卫庄展开手绢围着他缠了两圈,又拿剩出来两头扎了个蝴蝶结。


盖聂低头去瞧,只见胸前顶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努力压制住想要把蝴蝶结扭正的冲动,“小庄,这个……” 


“很适合你啊,小师哥。”卫庄笑眯眯地看着他。


盖聂瞬间觉得对方孩子气的眼神太具杀伤力了,又哪好再开口嗔怪这个童心满满的师弟呢?


卫庄托着小小个儿的师哥来到了厨房。


“师哥,这个要怎么炒,现在先不搁调料吗?”卫庄晃动着手里的锅铲,偏头看向坐在自己肩上的小家伙。


“先不加,快出锅时再放比较好。”盖聂伸着胳膊挥散挡在眼前的雾气,看见锅里有些发蔫的菜叶,“小庄啊,得再翻炒得勤快些,火太旺会糊锅的。”


“好嘞,这样够快了吗?”卫庄飞快地舞动锅铲,一挥一翻,颇有几分用剑的架势。


“不不……”盖聂连忙叫道,“你这太快,菜叶都被搅碎了。”


“嗯?又太快了?”卫庄有些烦恼地摇摇头,“快也不成慢也不成,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平日看师哥炒菜总是一派轻松,换我就这么费劲了呢。”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做得多了就能掌握,小庄不必灰心。”盖聂一脸认真地安慰道。


“做得多了就能掌握……啧。”卫庄别有深意地重复道,唇角一勾,“果真事事都如此。”


盖聂忽然听明白了他意指何处,面上微红,一时不敢再说话了。


饭菜终于上桌了,卫庄却瞪着眼睛迟迟没下筷——眼前摆着的几盘菜不是糊味甚大就是色泽诡异,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下肚的。他开始担心万一师哥真变不回来,以后的归隐生活恐怕要加上天天炸厨房这一项“乐趣”了。


“小庄?”盖聂揪了揪他的衣角,“怎么不吃。”好像看出了对方内心地纠结,盖聂率先凑到一盘菜前闻了闻,又挑起一片菜叶准备尝,却被师弟一把夺走。


 “不,你还是别吃了。”卫庄心虚地小声道,“我怕你吃了折寿……”


“这盘只是有些糊,可以吃的。”盖聂扭头看他,又要拎起一片菜叶。


“哎呀让你别吃就别吃了!”卫庄把盘子往远处一推,“还是等我练好厨艺再做给你吃吧。”他是真怕把这么小小个儿的师哥给吃坏了。卫庄执起木勺撇了一点粥,吹凉了送到他面前,“师哥,给。”


盖聂扶着木勺,趴在边沿喝了好半天才喝完,抬头看他,“别光忙活我了,吃你的呀。”


卫庄摇头,摸了摸他的发顶,眼里满是宠溺,“你先吃吧小师哥。以前都是你伺候我,这回换我伺候你,不是应该的么。”


盖聂忽然有种错觉,师弟眼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叫他有点不敢直视。


午饭过后,卫庄抱着他坐在廊下,拿着把桃木梳一点一点地给他梳头发,还找来一截短短的草绳帮他在脑后绑了个马尾辫。


“小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盖聂捏着手里的辫子,扭头道:“我今天本来是要出门的,上月初五跟山下朝歌城里的粮食铺老板约好了,去拿今年新收的谷子。”


“眼下你要怎么去呢?小师哥。”卫庄揪住他的小辫子,笑道:“让老板看见一只小豆丁来搬粮食了?”


“只好让你带我去了。”盖聂拨开他作乱的手,“失了约总归不好,”又低头审视自己,“而且我这样,还不知何时才能变回来……”


卫庄伸出指尖拨弄他露在外边的细细的两条胳膊,“好吧,不过你得先说句好听的。”


盖聂挠头想了想,师弟最爱听什么呢?“小庄,明天做包子给你。”


“傻师哥,你做不了包子啦。”


……


云梦山到朝歌城的小路上,卫庄乘着一匹白马缓缓而行。


“小庄,走得这样慢,恐怕到城里的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盖聂趴在他怀里,攀着他胸前衣襟说道。


“那我让马儿跑起来了,师哥可要抓好。” 卫庄膝盖微收,轻叱一声,白马加快了速度,后来途中经过一段不甚平稳的山路,他有些不放心,便单手执辔,腾出另一只手一直托着怀里的人。


城东头的粮食铺子家老店了,盖聂又是老主顾,这回约定了来买粮食却没见着人,要把粮食直接交给这个自称是盖聂师弟的人,老板还是不甚放心。


“盖先生到底生了什么病,您方便透露一下吗?”老板打量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这人一瞧就是个傲慢强势的主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平易近人的盖先生的师弟。老板被对方凌厉眼神的瞪得一缩脖子,忙退了几步,“我、我只是关心一下盖先生。您别……”


盖聂此时就藏在卫庄肩头,整个身子埋在衣领和银白的长发里,只探出半个脑袋,凑到师弟耳边轻声说道:“小庄,别吓坏了小老板。”


卫庄偏头“嗯”了一声,拎起地上两袋粮食朝屋外走去,“他肾虚体弱无法下床,只能由我来代取,买粮食的钱已经搁你柜上了。”


卫庄刚走出门没几步就感觉自己头发被扯了一下,“哎哟,我错啦师哥,你不肾虚我虚我虚——”


……


两人回到鬼谷时已过黄昏,晚饭是在城里圆满解决的,临走时卫庄还深谋远虑地买了好些耐放的吃食,就怕自己三两天内学不会做饭,俩人非得饿死在鬼谷。


天色稍晚一些的时候,卫庄提着灯笼和水壶来到后院,这是师哥交给他的最后一项任务——给家里种的菜浇水。卫庄对着那片绿绿的菜自言自语,“浇了你们也白搭,最后还不是要被我炒糊。”他又耐下性子来侍弄一盆花草,“师哥可没法常来给你浇水施肥了,以后换成我,你可得给我继续好好开花。”话刚说完,盆里开得最好的小白花就落了一瓣,似乎在以可见的形式向卫庄发出抗议。“哎,我说!”卫庄愤怒地揪下它一片绿叶。


脚下忽然传来闷闷的笑声,低头一看,灯笼后边躲着个小豆丁,正捂嘴笑自己呢。


“师哥——”卫庄拖长了尾调,“你竟然偷偷监视我。”


“小庄,”盖聂三两下跳到他手上,仰起脸看向他,“要是不来监视你,我种的花恐怕要被你拔秃了吧?”


“师哥,你种的花亟需修理。”卫庄义正言辞面不改色地答道,心里念的却还是“一言不合就拔秃”。


盖聂对于他这种厚脸皮行为感到无奈又好笑,只得摇摇头,攀住他的手指轻晃,“好啦,回去吧。”


月色阑珊,竹影疏斜,鬼谷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


卫庄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暗自出神。要不是师哥变小了,他还真没注意到师哥每天都有这么多事要做:每天他醒来时,师哥不是在忙着做早饭就是在屋外练剑了,起床之后,桌案上早就摆好了饭菜,有时候是熬得清润的米粥配着几碟可口小菜,有时候则是香软的糕饼,或者是荤素得当的炒饭。那个人的手艺总是不会叫他失望。师哥喜欢干净,清晨总要扫一扫庭前的落叶,偶尔也要给后院菜地锄一番杂草。屋里自然不用说,房间总会被他收拾得整洁利落,桌明几净。两人穿过的衣裳每隔三五天也要带去溪边浣洗,再晾在太阳地里晒干,拿进屋里仔细缝补好破损之处,最后妥善地安放在衣柜里。他曾无数次调笑师哥太贤惠,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他的贤惠,更迷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卫庄忽然想起刚到鬼谷学艺时的旧事,他见过师哥胳膊上被饭菜油星溅烫起的水泡,也摸过他因为洗衣太久浸得发白的指尖。想到现在做任何事都从容熟练的师哥,他愈发心疼起当初那个技艺生疏的少年。


师哥也是男人啊,他也曾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整点屋子。


现在他却一个人张罗起这个家里的所有事,大到两个人日日夜夜的温饱冷暖,小到刚才缝补衣袍的一根针究竟掉到何处去了。


他本是一介剑客,他的心难道不该属于巅峰和远方吗?可他本该持剑的手,如今却拿起了锅铲,握起了扫帚,拈起了缝衣针……他心口莫名发酸,忽然很想问对方:你的天下和大义呢?你的情怀和侠骨呢?你一直秉持着的九死未悔的你自己的道呢?是否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消磨殆尽……


庙堂之高,明战暗斗、尔诈我虞,锤炼人的心智;江湖之远,寡欲无争、平淡如水,则要磨去人的耐性。既然当初选择了携君归隐青山外,就该明白这究竟等同于舍弃了什么……


值得吗,后悔吗?最轰轰烈烈的故事是否甘于有这样一个平淡的收梢?


卫庄心里明明早就得到了答案——


这辈子已经为心中的道义谋了太多局,杀了太多人,其实他们从不惮于就这样一直往前走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待到天下清平时,他们或将封侯拜相,或将只是累累枯骨中不起眼的两具。到那时,此身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却终要因为山河岁月辜负了彼此。


卫庄慢慢阖了眼,感觉到腮边的轻微痒意。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或许不够精彩,不足以青史垂名,但这才是最温柔的结局……盖聂仍是盖聂,卫庄仍是卫庄,即便抛开所有身份、能力,即便不再涉身于那些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也还是喜欢着彼此啊。


“师哥,今天早上我还以为你又逃跑了。”


“我不会。”盖聂拉了拉盖在自己身上的黑金发带,稍稍支起身子,慢慢摸着他垂落在枕边的白发,“原本醒来见你不在,也有些担心你会认为我又……但我的衣袍都放在床上呢。”


“也是。”卫庄侧过脸看着他,自嘲地叹了口气,当时过于心慌竟没注意到这些。“就算不辞而别,也该是我不辞而别,这样才算扯平了。”


盖聂微微皱起眉,斜过身子靠近他的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凑到他鼻尖吧唧亲了一口,“谁都不准离开谁。”


【完】

【不不还没完呢!要长长的一发才更有爱


次日清晨,盖聂悠悠醒转,一低头便发觉自己已经变回来了,心中不禁一喜,星魂那孩子果然是跟他们开玩笑的,这咒术不过只能维持一天而已呀。可喜悦维持了不过一秒他就察觉到不对,小庄并不在自己身旁。


“就算不辞而别,也该是我不辞而别,这样才算扯平了。”师弟昨晚说的话立刻闯进大脑,激得他心尖一疼。


难道他真的……!盖聂赶紧否决了这个糟糕的想法,准备翻身下床去屋外找找,说不定这小子奋发图强了正在灶台前炮制早饭呢。可他刚要翻身,忽听背后一声尖叫——


“哎唷!师哥你起开!我要被你压扁啦!”


盖聂腾地坐了起来,忙拨开被子低头去找,只见一枚小豆丁跪在床上伸着两条胳膊,好像正准备拼死撑住压下来的什么重达千斤的巨物——哦,那重达千斤的巨物就是自己。呃!幸好幸好没转身,师弟差点就壮烈牺牲了喂……


“小庄。”盖聂试着摸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又拎起他两条细细的胳膊。“这下换成你变小了。”


“哼,星魂那小子!”卫庄气鼓鼓地掐起腰,“我早晚要找他算账!”


“小、小庄。”盖聂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接笑出了声,明明是威风堂堂的一句话,怎么被小小个儿的师弟说出来就变作可爱了呢?盖聂用指尖戳了戳他挺得笔直的腰板,准备再捏捏他的脸蛋儿。


“不要叫我小小庄!”卫庄仰起脑袋盯着他,“不要说我可爱!”


盖聂趴到床上,下巴枕着手腕同他平视,“好吧。“盖聂暗自怨念,可你昨天还喊我小师哥来着,况且你现在这副模样本来就很可爱啊。


“师哥,你看见我的发带了么?”卫庄左顾右盼着。


“师哥,你替我出去看看谍翅有没有回来报信。”卫庄伸出小手撑着额头。


“师哥,要不我们自己去找星魂吧!”卫庄跺了跺脚,气急败坏道。


“小庄,你……”盖聂欲言又止。


“师哥你一直盯着我看呀看的难道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很蠢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卫庄在愣过半秒之后尴尬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裹了一块手绢,胸前还冒出了一朵均匀漂亮的蝴蝶结。


“这个……”卫庄无所适从地拨弄着胸前的蝴蝶结。


“很适合你呀,小庄。”盖聂忽然起了玩心,故意把他昨天对自己说的话还了回去。


“一点都不、适、合!”卫庄郁闷地别过头去。


盖聂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的小脸,禁不住想要逗弄一下,“小庄,小庄,你也陪我玩一会儿呗?我昨天可都乖乖任你搓圆捏扁了。”


“不、要。”卫庄强烈抗议,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盖聂觉得是时候欺负一下他了,谁叫他平日里总爱撩拨戏弄自己来着?于是拎起他的蝴蝶结,让他在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圈,又把他按在手心里来回揉捏了几遍,揪揪耳朵,戳戳脸蛋儿,拨弄拨弄小胳膊小腿儿,任凭他张牙舞爪地扑腾挣扎愣是没撒手。


“啊啊啊住手我头发都要打成死结了!”卫庄使劲捶了捶盖聂的手指,“师哥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


盖聂扑哧一乐,心说自己总算知道师弟昨天为何玩得那么起劲儿了。“自然是跟你学的。”


卫庄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盖聂却在这时候松开手,停止了对他的捉弄,只慢慢顺着他糟乱的头发。


“嗯……乖些。”盖聂故意模仿他之前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卫庄瞬间有种错觉:自己简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盖聂开始做饭了。灶台前晕开一圈白白的水汽,案板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尚未进蒸笼的包子。


“小庄,我记着昨天还答应你说今天要给你做包子呢,没想到真的应验。”盖聂边忙活着给炉子煽风点火边说道。


“哼,更没想到今天我又变小了!”


“小庄,我觉着可以用面团给你捏点家具,比如捏个枕头、卧榻什么的……晾干就能用了。”


“不!我拒绝!我明天肯定会变回原样!”


“……好吧还是等明天再说。”盖聂有预感,再继续这个话题师弟可能又要炸毛了。“小庄,等下包子就要好了你靠边站站,别让热气蒸到你。”


“小庄?”盖聂好半天没听见答话,又不放心地喊了一声,抬起头望了一圈也没见着原本站在案板边上的人。


“唔咳咳……师哥救命!”一声细微的呼喊忽然传来,盖聂赶忙循声找过去,最后从面粉袋子里把他捞了出来。


卫庄抖着满头满身的面粉,又抬起胳膊揉揉脸,面粉粘住眼睛了,导致他一时不能视物,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摸,“师哥……”


“别慌,我这就想办法。”盖聂捧着他快步走到屋外,用吃饭的调羹汲了一勺水递到他跟前,捏着他的手沾了沾水,“小庄,你赶紧洗洗脸。”


卫庄弄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才一睁眼就对上他满含忧色的双眼,“没事啦,就是不小心掉进面粉袋子。”差点没呛死真是要命了自己的一世英明啊,卫庄藏了后半句没敢说。“诶,师哥你怎么用勺子给我洗脸!?”


盖聂挑出小指轻抹着他的小花脸,“别再这么调皮了。”


“师哥,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卫庄转着脑袋四处闻了闻,忽然瞪大眼睛,“我的包子!”


盖聂这才想起来锅还一直烧着呢。


最终那三笼半可口的包子只出锅了半笼,盖聂在灶台前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


“嗯……好香呀。”卫庄抱着一只白滚滚的包子,心满意足道:“师哥的手艺还是一样好。”


盖聂尴尬地笑了一下,默默在心里给已经壮烈牺牲的三笼包子点上蜡。


卫庄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几乎比自己还要高的包子,软软和和还是热的,手感不错,可是要怎么吃呢?唉唉唉,辜负美食、空腹度日,实乃人生两大憾事!


就在他刚准备发愁的时候,一块撕的极小的包子皮递到了面前,上面还贴心地沾着点肉汤,“给,慢慢吃,肉馅还有些烫,等下吹凉了给你。”


卫庄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吃过饭,盖聂忙着去拾掇灶台,因为怕师弟又出什么岔子,所以把他留在了屋里。盖聂好容易清理收拾利索,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回房歇歇喝口水,就听见门外传来不寻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猫之类的动物发怒时特有的嘶叫。


盖聂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来到廊下远远看见一黑一白两只猫弓着身子,尾巴剧烈地向两侧摇摆——这是准备攻击的姿势。


“小庄!”盖聂心道不妙,八成是师弟又跟这猫打起来了。


来到跟前才看清怎么回事,他手里握着根小树杈,正怒气冲冲瞪向眼前的两只,身后则藏着一小块包子。


“滚开!别想觊觎我的包子!等我变回来绝对要先拔光你俩的毛!”


“阿丹,阿皙。”盖聂凑近唤了几声,朝黑猫白猫招招手,又把半块包子丢了出去,“去吧,别跟小庄打架了。”


“喂师哥!你怎么把我的包子扔出去了!”卫庄不满狂跺脚,抬起胳膊就要掷出手里的“剑”砸那两只猫。“你竟然护着这两只臭猫都不向着我!”


“小庄是准备用小树杈试试‘百步飞剑’么?”盖聂笑道,朝他伸出手掌示意他上来,“别生气啦,山里的小野猫可打不过你呀。”


卫庄跳上他掌心,又沿着他手臂慢慢爬到他肩头,“好吧,看在你认识它俩的份儿上。”


盖聂驮着他回到房里,忽然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禁不住跟师弟聊了起来,“小庄小时候有没有玩过‘骑马打仗’的游戏?有点像咱俩现在这样,一个人骑在另一个肩上。不过要多几个人一起玩,还要分成两伙儿。”


“没有。”卫庄单手撑着下巴,闷闷地答道。


“那‘摸瞎子’的游戏呢?就是一个人蒙上眼数数,然后摸其他同伴在哪儿,最后被找着的算赢。”


“也没有。”卫庄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


“那肯定玩过‘撞拐’吧?我小时候很流行的一种,两人一组搭着肩再分别勾起一只脚,然后跟别的组对撞,看谁能一直不摔倒。”盖聂恍然忆起小时候曾经居住的村落,那些儿时玩伴的音容笑貌早已记不清,只有一些嬉闹的场面不断闪现,还有仍被一代代相传的游戏规则。


“都是些小孩子耍的把戏。”卫庄撇撇嘴。


“小庄不也曾是个小孩子么……”盖聂轻笑,偏头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都是很多人一起玩的。” 良久,卫庄才喃喃低语,“可你忘了我自打出生起就已经在冷宫里。”没有玩伴,没有游戏。


盖聂忽然沉默了,只低头静静瞧着他。


“别的孩子忙着捉蝴蝶斗蟋蟀的时候,我正忙着算计人,忙着学怎么提防别人的算计。”卫庄淡淡开口,好像自己话里的主角另有其人,“……若论最有趣的事,大抵就是观察最近哪位娘娘得了恩宠,或是被贬入了冷宫,还有谁又给谁饭里下了毒。偶尔也能偷得机会翻墙出宫,便去武馆找人打架,再寻个地方喝酒。”


“小庄,你从未同我说起过这些……”


“你不也从未问过。”卫庄靠上他耳鬓的碎发,神情倦倦的,略微勾起唇角,“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本就是弃子一颗贱命一条。起初去学那些只是不想让自己死的太难看。”


盖聂想到那个初入鬼谷的倨傲少年,一见面就跟自己动手,输了以后整晚都再没跟自己讲一句话。那次比试在自己看来不过是一夕胜负,可在他眼里恐怕就是生死之别了。


活着,活着。这样的乱世里,有太多人并不为信仰而生,却是把生存当成了自身的信仰。孰对孰错,孰高孰低,本就无从评判。因为你不曾经历过别人经历的一切,所谓感同身受只不过是虚假的慰藉。


“弱者没有资格要求公平,只有成为强者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果不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他们又怎会抬头看你呢?”当初对他那些想法的不理解不认同,如今却只作心疼。


当自己亲手了结此生唯一朋友的性命而倍感折磨时,竟忘了有的人恐怕终其一生都未能得到一位朋友,都未敢交付全部的信任。


曾有一个人不遗余地的把性命交予自己手中,即便他自出生起就从未全然相信过任何人。


当他那柄冰冷的剑刃贯穿自己的胸腹时,原来发泄的不止是愤怒,还有怨恨。怨自己不辞而别负了约定,恨自己摔碎他仅有的信任赴了秦国。


可后来,他依旧如故,对自己交付出信任,还有爱。


到底什么才是爱呢?好像从来找不到一句确切的形容。也许就是一次次被伤害却还是固执地想要选择原谅,因为总是一边愤恨着却又一边替对方思考。若非要给这份固执的爱找个敌手,也就只有爱了——更固执更不肯回头的爱,生死可弃,天下可抛。


……


“师哥,要是万一我变不回去呢?”


“一直这样,也可以。”


“可我觉得这样有些蠢。”


“怎么会,小庄还是一样的气魄盖世威风堂堂。”


“师哥,你越来越会花言巧语了。”


“我说的是事实。”


“可我这样既下不了棋也提不动剑,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好像不会。”


“真的不会?”


“一起虚度光阴也没什么不好。”


你在这里,即使一无所有也觉得富足,抱着你,就好像已经拥住了整个世界。




【尾声】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

坐在走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经虚度了世界,它经过我

疲倦,又像从未被爱过

但是明天我还要这样,虚度

满目的花草

生活应该像它们一样美好

一样无意义


我想和你互相浪费

一起虚度短的沉默,长的无意义

一起消磨精致而苍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水的镜子

直到所有被虚度的事物

在我们身后,长出薄薄的翅膀


(*尾声部分的诗歌选自李元胜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有改动。)












【彩蛋】


夏日清晨的阳光总是过分明亮。


卫庄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偏头看着睡在自己旁边的人,又摸摸枕畔交叠的青丝白发。


“小庄……”盖聂下意识地搂了过来,碰到他身体又忽然睁眼,“你恢复正常了?”


“嗯哼。”卫庄邪邪一笑,紧接着低头吻住了他,手也不安分地绕到他腰上作乱,“来干点儿坏事吧。”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吃完早饭觉得更加爱你。但是今天没有早饭,而且可能连晚饭也没了,因为我现在就忍不住想要好好疼你了。


【完】



祝各位七夕快乐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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