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良颜】坐忘归心(22-24)原著历史向

坐忘归心(19-21)


廿二、故人

 

自从张良受封“留侯”,长安城留侯府就一直宾客不断,许多贤人志士久慕张良美名,远道而来只为见上他一面,盼着有幸能同他讨教一二。

 

这日,留侯府又是喜气盈庭,不少宾客都候在前厅等着见张良。正在这时,一位风姿翩然的紫衣公子来到留侯府,不过他并未同那些宾客等在一处,而是通报后径直朝里屋走去。

 

方才张良正在榻上小憩,一听到下人禀告有个紫衣紫裳的公子说要见自己,并且声称是自己兄长,即刻就从榻上跳了起来,忙整敛仪容出门去迎。

 

“非哥——”张良激动地迎了上去。

 

“子房,许久不见。”韩非略一拱手,温文浅笑。

 

“非哥我想死你了!”张良一把搂住韩非,全然顾不得回礼。自从韩非被迫出使秦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两人头一次重逢。

 

“哎呀呀,小良儿还是这么热情哪,嘻嘻。”韩非嬉皮笑脸地拍着他的背,动作里稍带几分宠溺。岁月流转,韩非见到昔日好友同自己还是那么亲近,心中大暖。

 

“非哥,你咋才来看我啊!”张良往他怀里蹭了蹭,语气中透着委屈。

 

“我……”韩非张了张口,却没说出心里的话。

 

那年嬴政最后一次出巡,他终于在李斯的帮助下逃出了魔窟。后来嬴政死在沙丘台,赵高杀扶苏、扶胡亥上位,在朝内只手遮天。李斯于次年惨死街市,俱五刑,又生受腰斩之苦。那日韩非亲眼看着李斯受尽折辱最终断了气,痛得肝胆俱裂又能如何?他根本救不了李斯,根本无能为力,唯有生生看着他命断黄泉……

 

“走,非哥,先进屋去,你这一路过来肯定也累了,我去给你拿些吃的喝的。”

 

“好。”韩非悄然藏起心头的难受,淡然应答。

 

二人许久不见,自然好好叙了一番旧,谈了谈彼此的近况。后来张良又问及韩非当年在秦国化险为夷的事,才得知他是被李斯设局救下,之后的十几年,他一直藏匿在李斯府邸中,受他庇护,这才能活下来。

 

“你和你师兄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似乎……不想再等我了。”张良垂头答道。

 

“你都叫他等了十多年了,性子再好的人也有厌倦的时候啊。”

 

“是了,他多半厌倦了这种看不到头的枯等……”张良神色颓然。

 

他这一生,似乎总要叫那个人等,小时候叫他等着自己长大,长大后又叫他等着自己回来。最近他常常在想,是否最一开始就不该轻许誓言,就不该放任,不该以自己的感情伤害他、牵绊他。若是能够理性克制,一直同他维持师兄弟关系,是否会更好一些……

 

“或许终是没什么缘分罢。上回我找了位算命先生卜卦,他同我说,所得之卦是‘天风姤’。此卦一阴五阳,极为失调,象征着远离,意指二人没有什么缘分,便如风中相遇一般,或可萍聚一时,却难以长久,只因两人所行之道终不同……”张良当初偏不信命,一直觉得以自己和师兄的感情绝不会难以长久。可眼下呢,两相疏离,无从调和……

 

“我说子房,你几时信过这些个玄虚的玩意儿?”韩非倾樽而饮,“还是说你害怕了,所以才信了……”

 

韩非见他久不答话,准备出言劝慰一番,他实在不能眼看着张良重蹈自己的覆辙。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想触碰但又收回的手,为了那些劳什子的世俗、界限、桎梏,拼命用理智掐住欲望的咽喉,还以为那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体谅。”言及此处,韩非已是满面痛色。有些情绪好容易才崩住,一旦不小心戳破设防,便不可抑止地倾泻而出。现在想想,真他妈的矫情!喜欢就去追啊,有话就去说啊,误会就去解开啊!他妈的别等到什么都没了才追悔莫及……”

 

张良见过韩非的许多模样,执着酒樽温文浅笑,半眯着一双桃花眼撩拨、算计别人,又或者是微微抿唇一派严肃正经,还有纵马驰骋快意潇洒……却独独,没见过今日这般模样的韩非——痛心疾首,甚至悲极转怒。

 

“倘若当年在小圣贤庄,我能好好同他说出自己的心意,我能……我能带他回韩国,就是死活不许他去秦国当丞相,或许一切都将不同……”至少,他能逃过秦国历代丞相都不得善终的恶毒诅咒。即便是韩国仍要覆灭,至少他和李斯能共赴黄泉。

 

“非哥……”张良无以安慰,只能默默听他说。

 

“如今嬴政死了,秦朝灭了,天下安定,没了割据战乱,再也没什么韩国的公子,秦国的丞相……”韩非神色忽而变得温柔,眸光中涌动出暖意,“……只有当年桑海城的那两个学生。一个风流落拓,最爱撩拨调戏他师弟,一个温文持重,每次被他师兄打趣都得羞红了脸……”

 

韩非露出惨淡的笑来,满面痛色也逐渐沉淀为寂寥,“……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纵你有再多真心,再深的情意,也抵不过一个‘死’字,争不过天人永诀的命运,晚了就是晚了。呵……愿你不要沦落到我这般田地,孑然一身,情无所牵。”

 

“子房,这辈子你若真是认定了一个人,就别给他任何离开你的机会,就算他逃开,也一定要把他追回来。别等,别怕,别拖着,一切都时不我待,不要叫自己追悔莫及。”

 

张良想到自己跟颜路的事,轻抿着唇,又重重点头。

 

韩非轻抚了下自己的脸,整理好情绪,又换作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子房,可不要给咱韩国人丢脸哦。”

 

张良实在服了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这下子想安慰几句都无从开口了。不过,这才是他认识的韩非吧。即便明知前路晦暗,满布荆棘,即便失去了再多,亦不曾向命运低头,从来都能负手笑对。

 

“非哥教训的是,子房一定尽早把媳妇儿带来给非哥看看。”张良只好接着他的话头打趣道。

 

“那我可等着了,嘿嘿。”

 

韩非唇角轻扬,垂腕执起案上的酒樽一饮而尽。张良亦回敬一樽,心中暗暗起誓,一定要赶紧将师兄追回来。

 

……

 

第二日,韩非来向张良辞别。

 

“非哥这就要走?不再多耽几日么,咱俩好容易才见上一面。”张良意欲挽留。

 

“不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可有想好要去哪儿?”张良觉得很有必要向他打听一下行踪,不然又会像上次一样找不见人。秦末韩非刚脱困时,曾给张良来过一封信函,简单交代了他死里逃生的事,当时张良想联系他碰面,却一直寻不见他音讯。直至昨日,他才主动找上张良。

 

“未曾。”韩非低头笑了笑,眼底满是恣意潇洒。

 

“不过天大地大,又有何处不能去呢?随心云游便是。”自己早已情无所牵,纵是看尽天下山水,也再寻不见曾经并立的那个人了,既然如此,哪里的景色不都是一样的么……

 

“还是放不下?”张良自然猜得到韩非的心思,之前他那么多年都杳无音讯,多半是对李斯的死耿耿于怀,无从解脱。

 

“还好,只是心里还记挂着一个年少时的誓言罢了。”韩非微微一笑,垂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的酒囊,“当时少不更事,轻许下誓言,说是倘若将来有一日天下安定、战乱终息,定要他陪我遍游河山,纵马江湖……”

 

韩非抬腕,轻抚着一匹白马的鬃毛,神色极为柔和,“如今,两人的心愿终归只能由一人完成了。”其实那个心愿是永远不可能完成了吧……最重要的分明不在于两个人究竟去做了什么,而在于是两个人,在于是韩非和李斯。

 

“走了。”韩非飒沓地飞身上马,轻道一句。

 

“兄长多保重,望来日还能重逢。”张良对着韩非即将远去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会的。”韩非一手轻执马缰,一手捏着酒囊浅呷了一口,朝张良挥挥手,便纵马离去了。

 

韩非离去没几日,张良便收到一封匿名密函,拆开去看,信函内容简直叫他哭笑不得:

 

“这都多少年了你连个颜路都搞不定!就问你怂不怂!臭狐狸,别他娘的给咱韩国丢人!不就是疏远你么,冲上去扑倒猛亲啊!天天缠磨他死赖着不走,看他还怎么推开你。倒是拿出你算计人的本事来啊,把你那满脑瓜鬼点子都给我用上,就不信他颜路还能不心动!赶把你那点破事办好了!你抽个空带上颜路,我带上我师哥,咱们跟韩非聚一次。”

 

这人就是不留落款张良也猜得到,能这么说话的,除了他那个狂狷不羁的卫庄兄,还能有谁呢?

 

张良笑着收了信函,看来韩非辞别之后去找了卫庄,而且还把自己的悲惨情路全抖给了卫庄,他还真是自己的好兄弟啊……这下要是再不赶紧把媳妇追回来,人可就丢大发了。




廿三、避世

 

次日,张良找到赤练,准备开始实施自己的谋划。

 

“诶?子房找我有何事呀?”赤练怀疑这狐狸主动找上自己准没好事,他平时可是治病不积极,喝药不积极,吃饭睡觉样样都不积极,谁知道这会儿吹的又是什么妖风。

 

“我想找你要一种毒。”张良狐狸眼一斜,瞧着赤练。

 

“只要你说的出来的,我应该都能给你配出来。”

 

“我需要一种可以使人性命垂危、濒于死亡,但又不会真把人弄死的毒药。最好是慢性的,不会轻易给大夫瞧出来的那种。”

 

“是谁又惹着你了吧?你这是准备把那人慢慢折腾死啊。”赤练见张良一脸狡黠,就知道他保准又在算计人了,只是不清楚这回又是哪个倒霉鬼。

 

“嗯,差不多。有吗?”张良满脸期待。

 

“呃,有。明日我就拿给你。”

 

“太好了!”

 

“我能问问是哪个倒霉鬼么?”赤练对那个即将被折腾死的家伙深表同情。

 

“倒霉鬼?”张良狡猾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就是那个倒霉鬼。”

 

……

 

很快,长安城的留侯大人又病倒了,留侯府再次陷入一片沉沉死气。每日都有御医来给留侯诊病,可诊过的御医莫不摇头叹气,表示自己医术浅薄,无能为力。来探病的人也多了起来,一开始还能到里屋见见病榻上的人,到了后来,多半都给挡了回去。不是留侯不愿见客,而是因为留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每日最多能有两三个时辰尚能勉强下床,其余时候全都卧病不起,根本没法见客。

 

这日,刘邦搁下朝中大把事务,亲自来到留侯府探病。

 

“太医,留侯的病情可有好转?”御医刚一诊完脉,刘邦便着急问询。

 

“陛下,留侯大人的病依然未见起色,微臣恐怕……回春无术。”那名御医诚惶诚恐地答道。

 

“一点好转都没有吗!就没别的办法医治了吗?朕要你们这帮太医有何用!”刘邦暴怒,对着几名御医就是一通大骂。

 

“陛下息怒。是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咳咳咳……”张良挣扎着稍稍坐起,“不关他们的事,咳咳……”

 

“子房。”刘邦连忙将他按回床上躺好,神情无比紧张,又转头朝那些御医骂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张良虚弱地阖上眼,一张脸憔悴得看不出半点血色,他刚才不过是稍稍起个身,这会儿就已经满额都是冷汗了。

 

“子房,子房……”刘邦惶惶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嗯……”张良微微抬眼,“不必太过担心,我……休息一会便、便好。咳咳……”

 

“别说了,你别说了。”刘邦痛苦地皱起眉。

 

张良突然咳得厉害起来,整个人都剧烈颤抖着,他努力侧转身,够到枕头底下的帕子,赶紧捂住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扯过了那条雪白的帕子,失神地盯着上面鲜红的血。

 

“你……”

 

“沛公,我恐是命不久矣。”张良往锦被里缩了缩,虚弱地答道。

 

“不会的,不可能!”刘邦拼命摇头。

 

“我不想死在留侯府里……”张良喃喃低语,“放我走吧,我还没看过、没看过大好河山……还没……”

 

“……你、你要到哪里去,你先把病养好,养好再去啊。”刘邦闻言红了眼眶。

 

“医不好了……恐怕。”张良惨淡一笑,“听说道家天宗有位高人,精通易理医术,常年禅隐山林,寻仙问道……我想去寻他,若是有幸,说不准能保住一命,若是不幸,死于山水之间,也算不坏。”

 

刘邦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早就惊骇不已。他从没想过张良会性命垂危,多少年的风霜剑刃他们不都撑过来了,如今社稷初成,天下安定,张良却……

 

“就再容我任性一次。”张良缓缓睁开眼,用满含恳求意味的目光看着他。

 

“……好。”又如何能不答应呢,若果这就是你最后的心愿。

 

……

 

三日后,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来到留侯府带走了张良,传言这位老者正是道家天宗的赤松子,留侯便是跟着他云游禅隐、求仙问道去了。

 

一架行驶的马车内,一位紫衣公子横卧着,形容极为憔悴,面上表情反而十分愉悦。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为他诊脉,神色颇为凝重。横卧着的人自然就是张良,不过那位老者却不是赤松子,而是他的师弟——道家人宗逍遥子。

 

“子房,你中毒到底有多久了?”逍遥子不禁发问。

 

“差不多有……两个月?”张良抬眼,见逍遥子神色万分凝重,不禁笑道:“哎呀也还好,不是还有半条命在么,前辈大可不必担心。”再见到那个人之前,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倒下呢?

 

“你可有这毒的解药?”逍遥子无视他的故作轻松,继续沉声问道。

 

“没,赤练说这毒挺稀罕的,没确切的解药,只能慢慢养着,试试易经黄老里的那些法子兴许能好的快点。”张良一脸满不在乎,他不是不惜命,只是终于逃离长安,摆脱了朝堂那些俗事,忽觉一身轻松,连病都好多了。

 

“没解药还敢服,万一医治不好又当如何?”逍遥子实感无可奈何,这人自己都不惜命,他还能说什么呢。

 

“若非如此,我能走得脱吗?”张良露出狡黠一笑,“沛公那个老狐狸才不会轻易放过我。现在正值用人之际,他忙得焦头烂额,我要是一走了之,他早晚要派人把我抓回去。”所以,即便是致命毒药又如何?只要想到能同那个人永永远远在一起,自当可以一饮而尽。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逍遥子摇头轻笑。

 

……数日前,张良找到逍遥子,说是要拜托他一件事,望他一定不要推辞,因为此事对他同样意义非凡。逍遥子问他何事,他却只说,“我知道前辈有个一直想要见到的人,同样的,我亦有一个必须要见到的人,前辈若能助我成事,我亦能助前辈达成心愿。”逍遥子自然是个一点就透的主,他此生仍惦念不忘的人,无非就那么一个——他的师兄赤松子。数年前,道家内部分裂为天宗、人宗,作为人宗掌门,他同天宗掌门赤松子争夺祖师所传宝剑“雪霁”。他一直以为师兄战败身死,然而后来才知道,师兄实是禅隐避世了。这么多年了,再大的分歧也该消解了,况且他和师兄之间也不止道家那点维系。少年时同门学艺数载,再加上后来江湖快意三十年,这些情谊,难道仅仅因为道家那些事,就能尽数磨灭吗?

 

逍遥子回想着那日张良来寻自己时的场景,心中感慨不已。都说“六十而不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如今自己已是耄耋老翁,又有什么好困惑不决,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人生在世,若是仅仅做到“不逾矩”,却不能“从心所欲”,那还有什么快意可言?自己名作“逍遥”,如若未能逍遥随心,又将何其可笑?

 

“前辈不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么?”张良饶有兴致地看着走神的逍遥子。

 

逍遥子稍稍回神,说道:“甚好。我这一出现,世人很快就会称道,留侯大人不慕荣利、功成身退,随赤松子禅隐山林、求仙问道。”你倒是挺会谋划,怪不得有人称你是“狐狸”。

 

“嘿,不过,是求仙问路。”张良得意地扬扬唇,纠正道。

 

“嗯?”逍遥子有点不解,“有何不同?”

 

“求仙问、路。”张良满心欢喜地重复道。

 

“子房你啊……”逍遥子这回总算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了。

 

张良暗笑,修仙得道就是个幌子,自己余生所念所求,左右不过一个颜路颜无繇罢了。

 

 

 

廿四、坐忘

 

张良侧卧在马车内,轻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叠翠流金的秋色。以往遥遥念着那个人,隔山断水,只觉相思难耐,恨不能纵马飞驰到他面前。如今转眼就要见面,心里却又惶惶难安。

 

此时白云山正值一片层林尽染的好秋色,张良行走山中,只觉神清气爽,很快便同逍遥子来到颜路所居的院落。

 

张良满怀期待,却再次被告知,颜路现下在崖壁上的石洞内闭关修行,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赤松子前辈,我师兄他去那石洞闭关究竟有多久了?”张良有点灰心。

 

“一月有余。” 

 

“怎会那么久?他是一直待在石洞内吗?可有人送饭……”张良不由得担心起来。

 

“道家闭关修习需要辟谷、止语、断缘、甚至避光,长时间静坐、入定,以磨炼意志和心力,达到和光同尘、身若太虚的境界,万虑皆空而坐忘。”

 

万虑皆空而坐忘……便是要将这尘缘俗事彻底斩断?便是……连自己也要忘了么?张良心情沉重,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袖。

 

“不断精食,何以聚精气?神不归己,则何以悟道?”

 

“那他还要多久才能出关……”张良满面颓然。

 

“要看他自己了。闭关修行本是净心自悟的过程,少则三天、三个月,多则三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不等。”

 

“甚至……”一辈子。张良身子一颤,眼见就要栽倒在地,还好身后的逍遥子及时将他扶住。

 

“……我等他。”张良朝赤松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里屋走去。

 

张良走后,院内只剩逍遥子、赤松子两人对立无言。

 

许久,逍遥子终于忍不住轻唤,“师兄”。赤松子淡然而笑,回了一声“逍遥”。

 

有生之年,欣喜重逢,便是人间至乐至美。

 

……

 

张良来到颜路所居的屋子,拿起案上一卷尚未收起的书简细细读着,书简记载的是《庄子》中的《至乐》一篇,说的是庄子发妻病故,他鼓盆而歌的故事。这篇颜路曾同他提起过,当时颜路告诉他,自己无法抛开尘念,偏生只能以情网自缚……张良喟叹,如今颜路断尘绝念一心悟道,堪不破俗世、偏以情网自缚的人又是谁呢?

 

“良叔。”明儿见张良坐在案前,便跑来同他搭话,“良叔在看爹爹的书简吗?”

 

“明儿。”张良微微点头,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见明儿凑过来,张良轻抚了一下他的小脸,柔声道:“明儿,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去闭关修习那么久吗?”

 

明儿昂起脑袋看着张良,“赤松子爷爷说,爹爹是去悟道了,就是专心修习道法心经。嗯……出关之后会变得更厉害?”

 

“是呀……”师兄本就天资颖慧,他之前在小圣贤庄跟着荀师叔学习易经、医术,也总是领悟得极快,而且又能触类旁通。如今修习道法恐怕也是……很快,就能像赤松子前辈那样不为物累而逍遥天下了吧。

 

“不过我觉得,爹爹是为了你才去闭关的。”明儿盯着张良,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之前下山云游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后来有一天,他听说你被皇帝封了‘留侯’,然后一整天都在抚琴,一句话也不说。晚上他抱着琴睡着了,我去看他,发现他在做噩梦,满脸都是泪,最后低声道出一句‘留侯大人’,神色伤心极了。”

 

张良怅然失神,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惹他难过。

 

“第二日我问爹爹,为什么皇帝要封你为‘留侯’,取这个爵名是不是像民间传的那样,因为你感念皇帝当年的知遇之恩?爹爹笑着摇头,同我说,是因为皇帝想要将你留在身边,永沐圣眷。再问他‘永沐圣眷’是什么意思,他就不同我说了……”明儿困惑地看着张良,“良叔,那是什么意思呀?”

 

“用沐圣眷……”张良惶然地重复道,满面悔色,随即却又嘲讽地笑了起来,“留侯大人……用沐圣眷。”凭什么怪他疏远?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究竟是将他伤害到何种地步……他才会想着要绝情断念,坐忘尘世。

 

张良很快起身去找赤松子,直觉得再多一刻都不能等了,他有太多话想和颜路说,有太多事想跟颜路解释清楚,再不能任由他一个人枯坐于阴寒的石洞内,一分一秒,静候着能够忘却所有。

 

“赤松子前辈,我师兄闭关的石洞究竟在哪儿?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张良恳求道。

 

赤松子正静坐于蒲团上打坐,听到张良问话,微微抬眸道:“你要去见他?”

 

“我必须去见他。”张良语气坚决,“我和他之间有太多误会,之前一直害他伤心,是我做错了,是我太过粗心,不懂得去珍惜他的好……”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真的不愿见你。这次他坚决要闭关,其实也是因为不想继续与你纠缠。”赤松子沉声道,“世间之事,并非只要你肯低头认错,就一定能挽回得了。”

 

“我知道,但我依然必须见他。”张良垂眸,语气愈发郑重,“若是他已然心如死灰,我殉。若是他心中犹存一丝情意,我陪。”

 

“唉……你们这两个孩子啊。”赤松子无奈地摇摇头,“无繇他一直都是记挂着你的,只是理不清对你的感情。闭关之前,他曾承师训于我。那段时间我为他解授道家心法,每日授训后,我要求他以一个字写下在这俗世中仍未能放下的人事。道家门生授训后大多会写下‘爱’、‘恨’、‘怨’、‘贪’、‘嗔’之类的。你自己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吧。”赤松子说罢,取来一方木盒交与张良。

 

张良打开木盖,只见满盒白绢上写着的字都是一样的,竟全是他自己的名字。

 

“良……”张良忽然红了眼眶。他的无繇此生最不愿放下的不是怨、恨、贪、嗔,甚至不是情爱,而是张良,是他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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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一时兴起,这文我写了双结局,但是BE我感觉写的不好。

有想看的可以点这里

后面继续更,通向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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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归心(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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