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良颜】坐忘归心(16-18)原著历史向

坐忘归心 (13-15) 


十六、辜负

 

陈平走后,张良平躺在床榻上慢慢睁开眼,望着帐顶出神。


张良一直觉得是自己亲手葬送了项羽。虽说最后直接将项羽逼入绝境的人是韩信,可当初如果不是他下邑画策,提出重用韩信,又多次虚抚韩信,令其忠于汉军,或许项羽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而且鸿沟和议后,也是自己跟陈平力劝沛公乘胜追击,一举灭楚……

 

生死相搏的斗争也好,成王败寇的命运也罢,张良只知道项羽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只知道当初在小圣贤庄,声声叫着自己“三师公”的那个耀眼少年,终作一抔黄土。不,是身首异处,尸骨未存……项羽自刎后,鲁地仍不肯归降,汉王只得斩下他的首级,以示西楚气数已尽。

 

为人臣,张良是真心想要辅佐刘邦的。自韩王成死后,他便认定了刘邦为君主,从未有过二心。故而他会全力献计划策,扳倒楚军,以求刘邦能早日平定江山,还天下一片清宇。

 

为人师,张良也是真心不想置项羽于死地的。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天下风云变幻几番,他还是不能忘记小圣贤庄的那些回忆。张良将楚军逼上绝境,却不忍看项羽殒命。最后时刻,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立场,暗中安排流沙的人扮成渔夫,等在乌江之畔。只要能将项羽暂时送回江东,自己就总能想出办法保他一命,然而,项羽却最终选择了自刎……

 

对刘邦的辅佐是真心的,对项羽的相救亦是真心的。可到最后,两份真心终是无法兼顾。

 

大败楚军后,张良不知怎么就病倒了,大约是日日夜夜被那些噩梦折磨的罢:凄厉的喊杀声、焚天的火光、遍野的碎尸鲜血……张良怀疑自己之前中的“魂梦引”又发作了,可赤练却说他那是心病,是他心里故意要跟自己过不去。赤练问他要不要再去找找颜路,兴许他来了自己就能好了,张良苦笑着不答话。

 

去年冬天的短暂见面,不知是否会变成两人的永诀。

 

那日,张良企图跟颜路问清楚,可颜路躺在床榻上闭目不答。他不管不顾地反复质问,“你是不是不想等我了?”“是不是已经厌倦了?”后来甚至带着哭腔的胡乱猜测,“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颜路始终默不作声,面色亦不曾有一丝松动。张良痛极而怒,平生头一次对着他甩手离去。临走的时候,但听颜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等了你十年。”

 

十年了,自己已经让师兄等了整整十年。

 

张良顿时觉得自己再没有发火的资格,他愧疚、心痛,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无以作答。

 

离开时,他带走了颜路为他做的冬衣,又把来时身上披着的那件狐裘狠狠丢进雪里……

 

后来张良一直随汉王东征西讨,几乎再也没有时间去跟颜路见面。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是觉得没脸再见师兄,不能留下陪他,也给不起他承诺,除了叫他继续等,什么也做不到。

 

楚汉最后对决之前,张良曾过去一次白云山,却被赤松子告知颜路正在闭关,任何人都绝不可打扰他悟道。

 

再后来,白凤跟赤练偷偷跑去找过颜路几次,均是无功而返。据他们说,颜路似乎是真想要抛开一切尘世纷扰,只一心求仙悟道。

 

张良隐约觉得,师兄是真的不再等着自己了。否则又怎么会三番两次躲着,连见一面都不愿意,连个断绝的理由都不想给。

 

自己终是负了他么……长情也好,痴心也罢,终是经不起岁月的折腾。

 

寒冬已经过去,张良却又染风寒,而且夜夜被噩梦侵扰纠缠。张良日夜忧思,精神也愈发不济,成天窝在床榻上折腾,时常发热畏寒,饭菜不进。赤练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直接拿蒙汗药之类的将张良弄晕,唯有如此,他才能偶得一时安眠。

 

这天下的太平盛世即将到来,洛阳城内处处洋溢着欢腾喜悦,唯有张良的府邸氛围沉郁。陈平和其他一些跟张良要好的兄弟几次来探病,张良基本都是强支起精神应付,一面笑称自己无甚大碍,一面在被子里紧攥衣袖、拼命忍耐。刘邦隔三差五地来看他,几次提起论功行赏的事,却一直不敢给他安排职务,生怕耽误他养病。

 

大大小小这些事在张良脑海中不停闪过,搅得他又是一阵头疼,好半天才回敛心神。张良缓缓阖眼,想要努力入睡,可总有个声音在耳畔回响。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很好听,语气也柔和极了,像三月里初开的桃花,温温软软。

 

“你呀,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哎,我拿你没办法。”我再也不敢调皮了,师兄……

 

“嗯,等回去了,弹你最喜欢的《文王操》。”用我送你的那把琴吧。

 

 “子房别闹。该吃饭了,待会儿菜又要凉了。”我吃不下,好难受。

 

“子房,别动。又瘦了。”这回真的瘦了好多,可你看不到,也不会心疼了。

 

“傻瓜。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今夜会有个好梦的。”不会有好梦,不会有好梦了……

 

“……子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虽然不能陪你同去,但我会时时念着你,等你回来。”为什么不等我了……

 

“子房,别走。你过来。”如今你却是有心躲着我。

 

 “很想你,子房,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无繇。

 

……

 

张良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眼角还留着一滴泪,只不过再没人替他擦去。




十七、质问

 

仲春三月,烟柳含波翠,洛阳城又开满了十里桃花。久经战乱摧残河山终得安宁,百姓亦终得安歇,洛都百姓莫不沉醉于此时春光温煦、草木葳蕤的盛景,唯有张良的府邸与这盛景格格不入。

 

春暖花开并未令张良的病势见好,反倒累他病得更厉害。府里人说,张良先生是久病不愈,心中郁结深固,再美的景色也不能出门游赏,这般徒劳倚在病榻上看着,反倒平添伤感了。

 

张良一直病着不见好,到府邸来探病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刘邦下朝之后经常带着御医来为张良诊病,可每回御医诊过都是一样的说辞,“若心中郁结不得解,恐怕终要久病下去。”起初刘邦听闻此言仍不甘心,接连换了好几位御医来诊治,可张良的病情却依旧缠绵。到了后来,刘邦也只好作罢。陈平也常来看张良,每回过来还要带几枝开得极好的桃花、杏花、梨花,插在净瓶里,就摆到他床头的高几上,只盼他醒时能瞧上一两眼,心里高兴。萧何在朝中担任丞相,此时百废待兴,他正忙着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偶尔偷得一点暇余也会来看张良。久而久之,府里下人们也都习惯了有人隔三差五的来府上探病,除却张良安睡时不便见客,其余时候只要有来探病的,几乎都不作阻拦。

 

这日,张良府上来了位不寻常的“探病者”。这位年轻人一身游侠打扮,手中握剑,怒气冲冲。府上下人见来者不善,连忙去阻他,可那年轻人武艺不凡,岂是寻常下人能阻得住的。不巧白凤、赤练等人正好不在府中,那年轻人很快便闯进了张良所居的房间。

 

“张良!你给我出来!”

 

张良此时刚从噩梦中醒来,半靠在床榻上休歇,精神尚未缓过来,就听得门外有人大喊大叫。随着屋门一声巨响,一人带着劲风就闯到了他面前。

 

“你还有心思睡觉!给我起来!”那人不由分说,大力地将张良拽下床榻,手上动作近乎粗暴,牵累得张良一阵猛咳不断,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少羽呢!少羽是不是死了!你告诉我!”

 

张良攥紧胸前衣襟急喘几口气,才缓缓抬眼去看来人,是天明。

 

“你倒是说话啊!张良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少羽他、他没……”天明急得直跺脚,手里紧紧握着“墨眉”,盯住伏在地上的张良。

 

秦朝覆灭之后,他一直过着游侠的日子,带着月儿四处游历,一路上行侠仗义,遇见遭受战乱荼毒的百姓便出手相救。直到几个月前,他和月儿出了东海,想要探寻阴阳家留在海中仙山上的宝藏,将其带回以救济穷苦百姓。

 

可他刚一回来,就听说楚汉相争以楚军大败彻底告终,虞姬身死于垓下,西楚霸王项羽最终自刎于乌江之畔。虽然游历山水不问战事,但楚汉相争的局势他还是清楚的。早知道最后双方必有一决,但没想到的是,少羽不止惨败,而且就此长逝、身首异处,最后甚至连一块墓碑、一方坟丘都没留下。天明闻此噩耗痛不欲生,一路疾奔到洛都,想要找张良问个清楚,毕竟他是最了解楚汉相争整件事的人。但到了洛都,他满耳朵听到的皆是百姓对张良的盛赞,说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帝王师”,说他是建汉朝、定天下的首功,要不是有他,高帝绝对不可能彻底击溃楚军,逼得楚王穷途末路,唯自刎于江边……

 

天明心中的激痛登时化为愤怒,那个自己和少羽曾无数次喊着“三师公”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楚汉势不两立,就算这一切本就是残酷无情的生死相争,但天明始终相信张良总会有办法保少羽一命……可是他一路听到的却都是张良用智、用谋、用计,将少羽逼得穷途末路,求生无门。

 

“对不起。”

 

张良沙哑无波的声音将天明拽回现实。天明握剑的手开始不住发抖,他厉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逼得一点退路都没有?!”

 

张良痛苦地阖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句也答不上来。

 

天明见他默不作声,一腔怒火腾地窜上来,一把扣住张良肩头猛摇,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肩膀捏碎,“把少羽还给我!你把少羽还给我啊!你这个大坏蛋!根本不配我们喊你‘三师公’!”

 

“我不配……”张良眉峰紧蹙,满脸痛苦地重复道:“是我不配……不配。”

 

天明听见他的话,心里像横插着无数把利剑来回搅拨,终于再也忍受不住那种锥心的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上也没轻没重地捶打着张良。

 

“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啊!你明明那么厉害,只要你救他,只要你肯出手救他,他就一定不会死……”天明抱着张良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不断洒落在他颈间耳侧,灼得他快要窒息。

 

“对不起,天明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能救得了他,都是我的错……”张良紧紧搂住他不住发抖的身子,失神地重复道。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什么“谋圣”、“帝王师”……连个孩子的命他都保不住,都谋不到!

 

“小弟……你怎么能抛下你大哥!呜……你这个混小子!没义气!”天明恨恨地骂着少羽,可越骂越止不住眼泪。还记得初次相遇时,自己还在跟着大叔逃命,少羽也不过是个楚国没落贵族的遗孤,两人都是秦朝通缉的头等要犯……那些落魄岁月里,唯有彼此间的嬉笑打闹能让他们苦中作乐,暂且忘记满布荆棘的前路,乐观地拼命去担起肩头的国仇家恨。是谁曾拍着自己的肩膀说,一定会推翻秦的暴政,还百姓一个盛世?可如今山河已平,百姓安居,却再也寻不见那个成天跟自己瞎闹腾的小弟,再找不到那个一来脾气就把自己拖起来暴打的少羽了……

 

岁月狠戾,天道无常,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最终变成冷血魔鬼、剑下亡魂,多少慷慨激昂的胸襟抱负终作一缕飞沙消散。

 

生死永决面前,肝肠寸断的人失声大哭,痛悔不及的人负罪长跪。

 

盖聂、卫庄来到张府探病时,便见到了这一幕。天明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张良跪在他面前紧紧搂住他,失神地垂着眸,一张脸白得几无人色。

 

纵横二人见状一惊,忙上前去扶。天明很快被盖聂强行拖了起来,卫庄企图也拉起张良,可张良却死死跪着不肯起来,口中不断重复着“我有罪,我有罪”。最后卫庄只好直接点了他睡穴,这才将他弄到回榻上。

 

“大叔……”天明使劲抹着眼睛,这才看清拖着他的是盖聂。

 

“天明,大叔在这儿,别哭了好不好?”盖聂有些吃力地拖住个子比他还高天明,安慰地拍了怕他的背,“天明,别哭了。”盖聂从怀里掏出手绢递过去,天明努力想要止住眼泪,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停不下来。

 

卫庄把昏睡过去的张良放在床上躺好,让盖聂给他诊过脉又来请了大夫,才带着天明离开。

 

之后几天里,张良一直昏迷不醒,赤练和刘邦带来的御医看过,都说他病情倒无大碍,只不过心神已失,几乎了无生念,故而一直不愿醒来。若张良能想明白,自己饶过自己,那么自然会慢慢苏醒,可他若是一直沉陷在心结之中,恐怕命难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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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有点心疼狐狸了…特别是天明说“你不配”的时候,狐狸一直在重复,我不配,不配…天明问他为什么不出手相救?狐狸没解释,他明明真的出手救了的,但项羽选择了自刎…可狐狸不会解释的,在狐狸心里,没谋到就是失败,就是他的错,甚至就是他的罪孽…其实说了天明可能不会那么恨他,但狐狸已经恨透了自己,宁愿天明骂他打他恨他吧…唯有这样才能稍稍平衡一些愧疚。狐狸最后一直念着“我有罪,我有罪…”唉,是作者有罪,这样虐狐狸真心罪孽深重了。
突然好想砍死我自己,妈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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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探病

 

赤练跟白凤很快又去了白云山,他们清楚,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得了张良,恐怕也只有颜路。

 

二人抵达时,颜路正坐在山崖上抚琴。琴音和着林间松涛,给人以渺然空远之感,颜路面色沉静,双眸微阖,大有随时会羽化登仙之感。

 

“颜二先生,颜二先生!”赤练着急地连声唤他。

 

“嗯?”颜路双眸微动,抬眼看向来人,“赤练姑娘,白凤。不知二位找我有何事?”

 

“亏你还能沉得住气!张良都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他吧!”赤练实在搞不懂这俩人究竟怎么了,以前恩爱甜蜜的她都没眼看,这两年却又疏离得好似从未熟识。

 

“子房他……”颜路心中一紧,张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因为项羽的死耿耿于怀,从冬天一直病到现在,身体差得很。前几日天明那孩子又来府里闹,惹得他更愧疚更伤心了,眼下他昏迷不醒,多少太医诊过都说,怕是他已生无所恋,想要以死谢罪。”

 

“他想要……寻死?”颜路腾地抬头,死盯着赤练,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一年有余的时间里,颜路想明白许多事。他不再对张良的事置气,也不再怨他违背誓言。颜路似乎是看开了一般,心里愈发觉得张良身边能有人疼着宠着,其实挺好的,况且那个人眼下已是万民爱戴的君王。而他自己,不过是绊在张良和荣华名誉之间的一块碎石,即便张良不忍心踢开自己,他自己却也不愿继续阻碍张良了。与其纠缠不休,倒不如拱手相让……后来伏念也曾联系过颜路,经由他一番开解,颜路心中更加平静,只愿专注于解易、学医、悟道。就算再听见坊间什么流言,他心里几乎也惊不起多少波澜了。颜路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一些东西,一些多少年来始终妥善珍藏在心底的东西。不再期待,也不再等候,不追旧事,更不问前路……

 

前日纵横也来找过他,同他说了张良的情况,但只说天明这一闹恐怕折腾得张良更难受了,没说他病情恶化、一直昏迷不醒的事。颜路听闻后,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探病。不去,心里始终还是会惦念;去了,只怕自己好容易才设下的盾防又要尽数毁去了……

 

“你到底,心里还有没有他?!”赤练忽然就来了气,厉声骂道:“但凡你心里对他还有一点在乎,就不该在这时候弃他于不顾!”

 

“你们到底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白凤也跟着追问。

 

“我随你们去。”颜路用力阖眸,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终是做不到对他不管不顾,毕竟爱了他那么多年。

 

……

 

昏迷之中,张良还是无法逃脱那些噩梦的纠缠。梦里有被漫天大火吞噬的藏书阁,有兵戈缭乱、白骨累累的战场,也有四处飘荡的幽魂野鬼和死灵凄厉的哭声……

 

张良的心渐渐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耳边却听见温和的话语,“子房,子房……”

 

大约是快死了吧,不然怎会听见那个人的声音,那么温柔的声音,轻唤着自己的名字。

 

轻柔的安抚落在自己背上,像云一样又软又暖,仿佛又似乎回到了少年时候,又回到了小圣贤庄,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有个人曾一直这样宽慰自己,拭去自己满脸的泪……

 

他似乎总在忠与义,情与志之间苦苦挣扎。当年小圣贤庄被大火焚尽是如此,少羽被逼上绝路自刎身亡亦是如此,而今后,恐怕还要面对无繇同自己长久的疏离,甚至是两相陌路……

 

那一年,他是韩国丞相之子,祖父和父亲宠着他,韩兄和卫庄兄护着他,他大可无所顾忌地做一只小小狐狸,斜着一双狐狸眼耍弄算计人。后来到了小圣贤庄,二师兄宠着他,大师兄护着他,还有个忘年之交荀师叔,他可以做一只小狐狸,继续算计旁人,竖着两只狐狸耳朵,笑看李斯、赵高等人被他耍弄得无计可施。而如今,他却只能做一只狐狸了,一只多谋善断、翻弄风云的狐狸。再也没人疼他,护着他,没人真正懂他。即便刘邦、陈平跟他走得再近,却始终做不到无所设防、掏心掏肺,毕竟人心隔着肚皮,更何况他们是帝王、谋臣。唯一一个能够坦然倾诉的人,如今也躲着他……谁还会心疼呢。

 

名动天下,却也机关算尽,最想要的都没谋到。尽得人心,却失了最重要的那颗心……

 

张良隐隐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自己亲手将少羽送上绝路,天明哭喊着要自己还他少羽,自己毁了他们的情谊,致使他们死生永离。而自己跟无繇,也终究不能再回到从前,平生最不想辜负的人,自己终归是辜负了……

 

想到这些,张良再也无力抑制心里的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再次见到张良的一刻,颜路几乎要落泪,他不敢相信,短短一载有余,张良竟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来之前已经听说他的病情,知道他一直茶饭不思,身体极其虚弱,可亲眼见到却还是心惊不已。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弟如今蜷缩在床榻上,整个人都笼着一层病气。颜路甚至有些不敢碰他。那张莹白光滑的脸已作一片蜡黄,他双眸紧闭,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丰润的颊也深陷下去,唇瓣几无血色,两侧颌骨形如刀削,凌厉得几乎不像他了。

 

颜路正坐在床榻边,隔着被子轻抚张良的背。张良似乎被噩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颜路试图轻唤他的名字,可他却抖得更加厉害,甚至瑟缩着把脸埋进了枕头。颜路再不顾得其他,俯下身心疼地去抱他,拨开他蓬乱的头发才察觉他在哭,泪水不住地落下,将那枕头濡湿了好大一片。

 

“子房……醒醒。”颜路再度柔声唤他,一遍遍摸着他脑后的长发,试图去扳他肩膀,怕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会喘不过气,“子房,别哭了,别哭了……”听着他微弱的抽泣,颜路心都快疼碎了。

 

“无繇,无繇……无繇。”张良抽抽噎噎地喊着颜路的名字。梦很深,很真,他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也好……至少死在梦里,还有那人陪着。若醒来,怕是只能对上他冰冷的眼神。

 

“不要太难为自己了,子房。”颜路轻靠在他颈间低语,抱着他的双臂也在发颤,“成王败寇,生死相争,这就是宿命。没有人会真的怪你,你不过是做了一个谋士该做的事……”

 

张良的性子,颜路再清楚不过了。他骄傲、自信,总想独自承担起一切,总爱以最高标准苛求自己不犯任何错误,不做任何漏算。当初在小圣贤庄的时候便是如此。他送盗跖进蜃楼,安排他故意被抓去噬牙狱以解救庖丁,又拉拢卫庄援手墨家,联合盖聂劫狱,同时在小圣贤庄组织“以剑论道”应付李斯和扶苏。墨家、儒家、纵横,一心三用。保全小圣贤庄、联合百家抗秦,哪个也不想舍弃。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人又怎能真正做到算无遗策、不犯任何错误呢?

 

后来小圣贤庄覆灭的时候,他们师兄弟三人幸得脱困,张良却愧疚地对着小圣贤庄的方向长跪不起,不停地扣头谢罪,直到把前额都磕得鲜血横流……这次楚汉相争又是一样,明知有得必有失,明知天下相争根本就是你死我活,不留余地,却偏生想要护住项羽一条命……总要为难自己,总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正因深知张良的性子,颜路才万不愿用自己的感情绊住他,唯恐有一日,自己也会被摆上度量衡的一端,害他左右为难,不知该要如何选择……

 

“子房,饶过你自己吧。”颜路抱紧怀里瑟缩发抖的人,喃喃说道,“要如何才能救你,子房……”

 

许久,颜路才觉得怀中人渐渐平静下来了,大约是哭得没力气了,呼吸也慢慢放缓。颜路小心地扳过他身子,拿热帕子替他擦去满脸的泪,心疼地在他眉间落下一吻,“我的小狐狸……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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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追不如一人懂,万人宠不如一人疼……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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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归心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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