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卫聂】血颂(5)吸血鬼梗/丧病悬疑

“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把血喝光那么简单。这无疑是在感受另一个生命,感受另一个生命随着血液的流淌而消失。杀人,就是一次又一次复习自身生命消失的感受……当我变成吸血鬼之后,我才第一次对生命产生了崇敬心理,我的双眼才真正看见活生生的人类。我从不了解生命,直到鲜血涌进我的双唇,漫过我的双手,我才知道什么是生命!”

5. I'll never ever love you
奥尔良戏院的灯光暗了,戏剧落幕,衣着华贵的男女挽手徐行,黑色皮靴在潮湿的地面轻轻叩击,缀满缎带的宽大撑裙随着夜风摇曳。

一辆辆马车停在街边,绅士们礼貌地垂手拉开车门,随着动作,层叠繁复的领饰在刺绣夹克前晃动,蕾丝褶袖从深色外衣中露出风情的一角,这是专属于男士的优雅。女士们微微颔首,伸手去揽曳地的裙裾,起伏流动的曲线从耳鬓一直延伸到领口,裸露在外的脖颈戴着镶珠丝缎,与胸前细腻的饰花两相呼应。

这是莱斯特最喜欢的。娇嫩的少女、高贵的少妇,他每晚必点的开胃菜。他热衷于莎士比亚的戏剧,当然,他更热衷于在戏剧即将散场时邀约一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宵夜。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美色”,没有人能在那双银灰眸子的含情注视下幸免于难。他喜欢温情地摩挲着那些女人姣好的颈线,又总会在对方情迷意乱时,万分优雅或简单粗暴地将其送上天堂……

路易坐在不远处杰克逊广场的长椅上,静看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形形色色的男女,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莱斯特。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七十年,从普都拉种植园辗转到新奥尔良城,从两个单身汉变成幸福的“三口之家”。虽然那幸福,一直都透着苍凉的底色。

六十五年前,他们收养了一个孩子。准确来说,不能称之为“收养”,因为整件事的动机一点都不单纯美好——这个孩子的诞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为了调和两人之间的重重矛盾,再说得难听些,就是为了把他们继续捆在一起。

刚被转换为吸血鬼时路易就极度抵触杀人,他无法冷情地结束掉别人的性命,只为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后来他企图依靠吸食动物的血谋生,普都拉种植园附近的树林是他猎杀的集中地,林间猛兽、散养的牛羊、笼中的鸡鸭、田间的兔子,甚至是老鼠……统统成了他的盘中餐。种植园的劳工很快陷入惊慌,莱斯特不得不拖着他辗转到其他地方。

苦苦挣扎中,他曾一次次向莱斯特发问:“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无休无止地杀戮?”

可他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直到那个雨夜,路易痛苦地快要发疯,身体深处奔涌翻腾的欲望撕扯着五脏六腑,正一点点噬尽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在大雨中狂奔,踢破一辆辆马车,踏碎无数屋瓦,像头野兽般歇斯底里地怒号,拼命想要把莱斯特字字句句的啐骂从脑中驱逐出去……

“你迷恋于你的人性,迷恋于你那些虚假而不堪一击的浪漫幻想……但那一切都早已不再属于你!”

“让猎物看到生机,往往意味着死亡。弱者只会用善良来掩饰内心的软弱!”

“血族最要远离的就是人性,可笑的人性!摆在你面前的应该是吸血鬼的本性,那就是杀人!”

“你不该带有多愁善感的情绪。像上帝一样了结人类的性命——你该为自己能够插手这项光荣而神圣的事业而感到满足!”

“人类有人类的生存之道,血族有血族的生存之道。嗜血杀人,这就是血族的本性!你不过是在遵循自己的生存之道,何错之有?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万物的天性。”

“这世界真有绝对的道义吗?天底下都是些愚昧不堪的人,只知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你到底是要驾驭他们,还是和他们一样?”

“认清现实吧!你是一个吸血鬼!吸血鬼就是杀人犯、食人兽,永远都是人类眼中邪恶而可怖的存在!”

……

他最终停在了瘟疫肆虐的贫民窟——这里是距离死神最近的地方,上帝从不会眷顾这些命悬一线的可怜人。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相信莱斯特是对的。

他走进一栋破败的小楼,不可自控地吸食了一个刚刚丧母的小女孩。起初,那孩子咚咚的心跳声令他极度害怕,但欲望早已冲垮他仅存的理智,渐渐地,怀中小小的身体冷了。

不可一世的笑声自窗边响起,莱斯特为他鼓掌叫好,这才是路易: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游荡在暗夜之中的恶灵,嗜血狂魔,注定要永坠地狱……

可上帝似乎总爱跟路易开玩笑。就像他当初求死不得一样,被他吸食的小女孩竟也奇迹般存活下来,不过已是奄奄一息。莱斯特不顾他的阻拦将其变为吸血鬼,赐名“克劳迪娅”。

三个人组成了幸福的家庭,多像一个恶毒又讽刺的笑话——有了新玩伴和调教对象的莱斯特,不得不留下承担后果的路易,以及为了羁绊两人而诞生的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他挚爱的女儿,拥有洋娃娃般天真可爱的外表,蓬松的金色卷发和浓密的睫毛,她最知道如何跟他撒娇,让他甘愿永远留在她身边,做个温柔宠溺的父亲。然而,她同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嗜血杀手,和莱斯特一样。他们在夜幕降临时大开杀戒,一番畅饮,继而发出狂肆而满足的大笑。她喜欢将猎物玩弄于鼓掌,充分伪装出孤独无助的模样以博取同情心,等到对方怜爱地将她拥入怀中期望能带给她一些温暖时,她便精准地咬破他们的喉咙,满足于又一道美餐入口,得意于自己惊绝的演技。

他们仨一起参加舞会、筵席,在闪烁的灯光下优雅起舞;一起频繁地出入戏院、剧场,在豪华的私人包厢里谈天说地;一起为彼此精心挑选衣服和配饰,或是偷偷开走一艘小船,在无人的密西西比河上任意漂荡……六十五年的共同生活,他们竟真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了。

但克劳迪娅还不满足,她想要长大,想要变得像成熟女人那样,而不是永远停留在五岁,永远像个商店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她开始恨莱斯特将她转变,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只能无休无止地遵从这邪恶的本性。她更恨透了莱斯特的毫无愧疚、毫无歉意,好像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带我走,路易。”他想起克劳迪娅委屈的小脸,想起她用几近恳求的语气对自己说出那些话。

“我们必须离开他,他是一个杀人狂,他是魔鬼。我们去欧洲吧,那边肯定还有其他吸血鬼,我们为什么非要跟随他呢?”杀人狂?我们又何尝不是呢?路易苦涩地想着。他也曾发了疯地想要离开莱斯特,多么相像啊。

“他害我变得和他一样没有人性,我恨不得杀了他。”我夺走了你的命,而他把命又还给了你。他只是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而已……

夜深了,街道上空空无人,只剩几盏汽灯还亮着。路易盯着周围建筑映在地面上的幢幢黑影出神,七十年来的种种不断涌过,理智糅杂了困惑,痛苦又交织着甜蜜……

是时候作个了断了。搁置了六十五年的矛盾终究无法一带而过,他必须直面横亘在彼此间的问题,必须做出抉择。

今晚出门前他终于对莱斯特坦诚了想法,莱斯特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极力反对,反倒对他的想法表露出赞赏。离家时,他收到了莱斯特的邀战:“三天后,拉斐特城郊的墓地。”

在最开始的地方结束,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

月白的纱帘轻轻晃动,将窗外飘飞的雨丝带进屋内,沁落在黑亮的三角钢琴上,银盘中一根蜡烛快要燃至尽头,忽明忽暗的火苗像是在跟随琴音起舞。月色下,两盏高脚杯里的香槟泛着冷光,仿佛还在等待着一场永不会到来的夜宴。

莱斯特又在弹海顿的《降E大调第四十九号钢琴奏鸣曲》,每当他无法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总要弹这首曲子。他偏爱第二章惊雷般突兀的转调,刹那间将听众从柔和的幻梦中惊醒,那浓烈而饱满的情绪多像是妖艳的虞美人花,于暗夜之中拔节,滋长,开作遮天蔽日的红。

矛盾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动消融,只会日积月累地增长。莱斯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他却偏生不愿放开路易,当年如此,现在也一样。

他是特别的,他很不一样,正因为他不同所以才必须留住他,要一点点磨掉他的棱角,告诉他什么才是这个世界真实而残酷的生存规则。莱斯特总要自我催眠:自己不过是在履行一个创造者的基本责任,而不是对他心存别念。

如果一定要逼他作出决断,他宁愿亲手了结路易,也不愿放他回欧洲——那个尔虞我诈、处处充斥着恶意与伪善的旧世界。

“莱斯特,我们和好怎么样?”克劳迪娅的出现打断了莱斯特的思绪。“为了表示歉意,我特意给亲爱的父亲大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莱斯特很快接受了克劳迪娅的道歉,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和她吵架,至少她是他和路易之间最稳固的维系。

然而,令莱斯特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挚爱的女儿克劳迪娅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为自己准备的大礼,两个昏睡的可爱小男孩,本该拥有最纯净鲜美的血液,可那佳酿一饮入喉却化作致命的鸩酒——那是死人的血。看似昏睡的孩子其实早已死去,只不过服食了鸦片才使体内血液保持温热。

因为深信不疑,所以从未想过她会对自己下手,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吵架,气头上说了些重话不必当真,本以为不日便会和好……人性,可笑的人性。他忽然想起自己对路易说过的话,禁不住自嘲地笑出声……

当路易推开家门时,他看到了此生绝不会忘记的一幕:

莱斯特瘫倒在血泊之中,他胸前插着一把尖刀,颈间被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往外冒,浸透华贵的天堂鸟地毯,汇成一滩刺目的殷红,还在不断扩大着,像是绽放了一朵妖冶而凄绝的花。

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克劳迪娅手持一把染血的利剪,神情冷静到令人胆寒。她穿着淡粉色泡泡袖裙,外搭柔软的丝绒罩衫,腰间系着织花丝缎,头戴一顶镶着珠花的精致小帽——正是今年莱斯特为她买的生日礼物。现在这身可爱套装上溅满了血点,全是莱斯特的血!

洋娃娃般的女儿忽然回头看向路易,收起满脸的狠厉,转而露出温柔笑意,樱桃小嘴微微一抿,一根莹白的手指比在唇间,似在示意他噤声。

“路易……”莱斯特发出痛苦的声音,那双总是盈满光彩的灰眸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路易……”莱斯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溢出,那是垂死者绝望的呻吟。

路易想要扑过去抱住莱斯特,可他却根本挪不动脚步,巨大的冲击令他眼前阵阵发昏。克劳迪娅忽然将他死死搂住,拼命把他往门外拽……

墙上的挂画还是那么艳,瓶中的玫瑰还是那么红,两支高脚杯中的酒酿闪着浅柠色流光,银盘里的蜡烛熄了一盏,几缕青烟袅袅升腾又飘散……

路易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听,窗边的三角钢琴分明还流淌着动人旋律,柔情得宛若华美丝缎,激昂得如同澎湃海潮……

聪明而不可一世的莱斯特怎么会死呢……他自己,他本身,不就一直代表着永生不朽吗?

自欺欺人。

路易根本不可能遗忘:他那件丝绸睡衣像雪一样白,映衬着前襟浸润过鲜血的重叠褶花,竟有种道不出的惊艳。那双枯手颤抖着握紧刀柄,拼尽全力猛然将埋在胸口的利刃拔出,滚烫的黏液霎时迸溅了路易满脸满身。

“路易,你毁约了……”最后的遗言,写满失望与嘲讽。

路易怎会忘了他那双渐失光彩的灰眸?怎会忘了那转瞬间坍缩萎陷的肌肉,枯干皲裂的手指,爬满皱纹的皮肤,还有几乎要撑破皮肉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

路易像行尸走肉一样抱起那堆东西,散乱的金发、掩在白袍下的枯槁残骸、一枚染血的黑金戒指——如果这些能够被称为莱斯特的话。

裹住莱斯特的白色床单里铺满了长茎菊花,为这场冰冷谋杀平添了几许多余的温情。马车驶过皇家大道,凌晨时分的戏院剧场格外冷清,密西西比河岸的船舶静默在细雨里,街角一所教堂正传出圣歌声和管风琴奏鸣……

这一切看起来多像是一场忧郁又甜蜜的葬礼。

最后,路易亲手将他沉入冰冷的沼泽,一并沉入黑暗的,还有他无处安放的感情。

……

再次见到莱斯特的时候,是他和克劳迪娅动身去欧洲的前夕。

路易难以想象他是如何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的,莱斯特只是笑,继续用枯干的双手弹奏他最爱的那支曲子,好像全然不在意其余两人的惊慌失措。瓶中仍插着一束新鲜玫瑰,桌上仍摆着两盏高脚杯,一如那个百鬼泣血的夜晚。

“我还要多谢沼泽里的那些鳄鱼才是。”

“你准备什么时候赴约,路易?”

“弱者,只会用谎言来遮蔽自己!”

路易不记得他和克劳迪娅最后是如何逃出那栋房子的,他只知道那栋房子、他唯一的家被熊熊大火吞噬,凄绝的吼叫和拉杂摧烧声如同利箭般穿透他的耳膜。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属于他跟莱斯特的噩梦或美梦统统被烈火焚尽,继而湮灭在一夜夜倾天暴雨里,连飞灰都不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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