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良颜】坐忘归心(10-12)原著历史向

坐忘归心 (7-9)


十、醋意

 

夜色悄然沉寂,一弯上弦月斜斜挂在天边,炊烟袅袅飘远,橘黄的烛光微透纸窗,晕出融融暖意。

 

屋里的人正围坐着用晚膳,案上摆了几道简单菜肴,几碗清淡粥羹,不算丰盛,几人却吃得惬意。

 

“师兄,要不要我喂你?”张良盯着颜路缠满纱布的右手,担忧道。

 

“没事,我自己可以。”颜路轻轻摇头,略显吃力地继续夹菜。啪的一声,好容易夹起的一片菜叶掉落在案上,似乎在有意反驳着他方才说过的话。他面上微红,只好搁下筷子。

 

“来,张嘴——”张良唇角微勾,抬腕夹起一块肉递到他面前。颜路张口接住,双颊悄然爬上红晕。

 

坐在面对的明儿有点不高兴地撅噘嘴,心道,怎么感觉自家爹爹快要被良叔抢走了呢?赤松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默默扒饭,年轻人的事,他才懒得管呢。

 

当着一老一小的面这般亲昵,颜路面上愈发挂不住了,快快吃完便要收拾碗筷逃去灶房。

 

张良伸手阻住他,略带斥责地说道:“你的手还能沾水么?别乱来,搁着我去做。”

 

“好。当心不要……搞砸了。”颜路回想起之前师弟在小圣贤庄“拆灶房”的英雄事迹,眉头不禁突突跳了好几下。师弟进厨房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师父喋喋不休的责念,大师兄锅底一样的黑脸,还有……还有郑重其事端到自己面前的——黑烧肉、焦菜叶、糊米粥。

 

“师兄,你在担心什么。”张良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扬了扬下巴,摆出一副自信的表情。

 

颜路无语,只好默默目送他进了灶房。

 

张良急着回去陪颜路,十分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仔仔细细洗过手,就快步回了里屋。

 

颜路此时半靠在床头,正专注读着手里一卷书简,明儿有些倦倦地偎在他旁边,一双小手还搭在他膝头。

 

张良神色一黯,明儿的事他一直没问颜路。虽然默许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心里却还是没法跨过那道坎儿,看见他跟颜路亲近,心头不禁又漫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子房?”颜路见他久站在门口不过来,轻唤道。

 

张良走到近前,慢慢坐在床边,不知该说点什么缓解气氛。颜路搁下手中竹简,轻轻拍着明儿的背,哄他入睡,神色里满是宠溺。

 

张良默不作声地瞧着他温柔的动作,心头忽生出几分妒意,叹道:“唉,我长大了,师兄果然就不疼我了。”自家师兄果然被那小鬼头霸占了,自己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啊。

 

颜路轻笑一声,把已经入睡的孩子往里抱了抱,转身看着张良。“怎的还跟一个小娃娃争风吃醋起来了?”颜路轻刮了一下他鼻尖,嘴角弯弯扬起。

 

“我偏要吃醋,哼。”张良别过脸,装作生气。

 

“哎哟,我的脚好痛,子房快来帮我看看。”颜路也装出一副难受模样,轻皱着眉,故意要惹他心疼。

 

张良果然还是心疼多过醋意,忙回过头来,疼惜地去摸他的脚,“师兄又难受了?”

 

颜路笑着点点头,故作委屈道:“你都不理我,伤口自然更疼了。”

 

张良明知他在拿自己打趣,却还是小心捧起他双脚,轻轻取下缠裹的纱布,仔细去瞧他脚上的伤。

 

颜路的脚很白,皮肤也细嫩,只是现在这双好看的脚上满是溃破的血泡、参差的划痕。

 

“师兄,可还记得以前一起在溪边濯足?”张良怀念地说道,最近他总爱回忆以前在小圣贤庄的事,或许因为眼下的自己和师兄真的回不到那种生活了。

 

“嗯,我在溪边浣衣,你总要过来淘气,弄得我一身湿,我也只好脱了鞋袜陪你闹腾。”颜路浅浅回想着,脸上漾起笑容。

 

“那时就觉得,师兄的脚生得真美,轻撩着溪水的时候,更是说不出的好看。”张良低语着,把他的脚揽进怀里,露出迷恋神色。

 

“你这张嘴呀,真是甜得很。”颜路喜欢他平日里的活泼机灵,更独爱他安静下来的模样。他的小狐狸总是多变的,但自己就是喜欢他那样。

 

“子房,你左肩的伤怎么样了?”颜路屈起腿,凑近他问道,手指试探着抚上他肩头,“是不是又伤到了上回那个地方?脱下衣服给我看看。”

 

张良摇头,捉住他的手搁在自己心口,轻叹道:“这里疼得更厉害。”

 

颜路心头一动,勾住他后颈,在他唇上落下一枚轻吻,“可有好些?”

 

“好多了。”张良偎着他不肯动。

 

“子房,你的眼睛还是不太好,赤松子前辈给的药水你滴了没?”颜路还是不放心他身体,这几天自己多半都在昏迷,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在旁照顾,想必是累极了,而他偏偏还受了伤。

 

“总滴不进眼里去,药水一落就想闭眼。”张良闷闷答道。

 

颜路捧住他的脸,仔细去瞧他眼睛,还是很红,“药水给我。”

 

张良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液体递过去,乖顺地枕着颜路的腿躺下。颜路拨开他额前头发,小心地往他眼里滴药水,可药水刚要落进去,张良却条件反射般的阖了眼。

 

“……真不是我不想治好。”张良无奈地摇头。

 

“子房,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别闭眼。” 

 

张良轻“嗯”了一声,凝神看着他的眼眸。那双眼眸透出柔和的光彩,似乎时时都是含情的,很温柔,极少会流露出不悦的神色,每每看着他的眼睛,都觉得心中大暖,好像有煦煦的春风拂在面颊上。

 

张良全然迷失在他的眼眸中,药水滴进眼里时他几乎没觉察到。下一刻,一只手覆上了自己双眼,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淡淡的药香。

 

“好好休息一下。”

 

淡淡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张良觉得自己的心沉进了一罐蜜糖里。

 

“无繇。”有些一直想问的话,此刻却又觉得不必再问了。他忽然想起那天无繇对卫庄兄说的话——如同“季夏三月,腐草为萤”的传说一样……生逢这样的乱世,我们都是活在今日的,遇见倾心的人,便该欢喜相拥,哪怕只能拥有眼下这一刻也已经很好了。

 

以往无需回溯,来者有情可追。其实已经足够了。

 

颜路缓慢地褪下他的外裳和中衣,看见了他肩头白花花的绷带,呼吸一窒。果然还是伤在了有旧伤的地方。指尖轻触时,张良肩头微微抖了一下,颜路便知道他疼得厉害,只是一直撑着不肯说罢了。

 

“你啊……”忽然不忍责他,语气又软了下去,“……疼得厉害要说话,当你师兄是白学医了么?”

 

“没……”张良笑着答道,眼睛还老老实实地阖着,“怕你又瞎操心。”

 

“你这会儿倒是肯体贴我了。”颜路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责道,“傻。”

 

“嗯。师兄唱以前的歌谣给我听,伤口保准就不疼了。”张良舒服地蹭着他环上来的胳膊,模样实在乖顺得很。

 

颜路笑叹一声,温柔开口,“小狐狸乖乖,小尾巴摆摆。春把苗苗栽,日暖燕儿来。夏有花儿戴,午懒太阳晒。秋收红红果,天清芦花白。冬藏黄金麦,夜冷厚被盖……”

 

唱到最后,颜路自己也笑了,这歌谣唱给明儿那个年纪的小娃娃倒是合适,唱给师弟就……毕竟他都这么大个人了。

 

记得第一回唱给师弟的时候,他还是个夜里总睡不好觉的小孩子,自己心疼他,便唱了这首歌谣哄他。他那时还问,“为什么之前听别人唱的都是‘小白兔乖乖’,师兄唱的却是‘小狐狸乖乖’?”自己笑而不答,心里却暗念,还不是因为你就是一只小狐狸呀。

 

“无繇,你真好。”张良揽紧他的胳膊,心满意足道。

 

颜路拉着他躺好,把睡熟的明儿抱到两人中间,低声道:“子房,没觉得这孩子跟你很像么?”颜路摸摸孩子的小脸蛋,看向他。

 

“跟我?”张良摇头,这孩子怎会跟自己像呢?本就没半点关系的……

 

“嗯,第一次见他就觉得很像,或许,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想带走他的原因吧。”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所以倍加心疼,“跟当年的你差不多,茕茕孑立,无枝可依,却偏生透着股少年老成。明明难过还不肯叫苦。初见时有些疏离,久处之后,又极为黏人……”

 

张良豁然明白了什么,惊疑地问道:“明儿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子房,你果然在吃醋么。”颜路瞧着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禁得意一笑,“我几时同你说过他是我亲生的了?”你这只傻狐狸,怎么脑瓜突然就不灵光了呢?

 

“真的不是?”张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只求听到他明明白白的回答“不是”。

 

“你在疑心些什么?”颜路莞尔一笑。

 

“无繇。”张良心里的委屈和愧疚忽然一道儿涌上来,自己确实不该胡乱猜疑,无繇怎么会喜欢别人呢……

 

颜路见师弟这般乖顺可爱的模样,心里阵阵发软,伸过手去摩挲他的脸。

 

张良凑过身来重重吻他,亘在心里的别扭终于消散了个干净。

 

颜路回拥,在他耳边轻笑,“都快变作一只醋狐狸了。”

 

第二日,明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两个怀抱左右搂着,又暖又舒适。一个是爹爹,另一个则是他昨天还喊着“大坏蛋”的良叔。




十一、妙略

 

公元前205年春,刘邦趁项羽北上击齐轻取下彭城,项羽得知后即刻拔军而返,以三万精锐骑兵击溃刘邦五十六万盟军,刘邦奔逃至睢水之畔,再次陷身于项羽的重重围困中,最终仅携数十骑仓皇而逃,张良就在其中。

 

后来张良将颜路送回赤松子所居之处,自己又稍事休养了几天便匆匆离开。不是他不想留下多陪颜路,而是时势不允。此时刘邦正率残部奔逃,张良有心想要事刘邦为主,自然不能在他患难时独自离开。张良作别颜路,很快携流沙等人同刘邦汇合,一并前往刘邦妻子吕雉的兄长吕泽起兵之地——下邑。

 

行至下邑时已是黄昏时分,吕泽的军营就在不远处,眼见就要到了。刘邦一路上心事重重,刚下一马便有些迟疑地对众人开口道:“大家过来一下,有些话我必须要说。”

 

众人很快围过来,刘邦抬眼看了看,此时在场的无一人不是他的心腹。刘邦倚着身后的马鞍,稍定心神,说道:“这回败得忒惨,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日后该怎么办,刚才终于冒出了点头绪,说与你们听听。”

 

刘邦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一时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我准备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拿出来作为封赏,看看谁能跟我一起对抗项羽。”

 

刘邦心里到底是舍不得那块儿地盘的,毕竟是在自己大腿上割肉,哪能不疼呢?可他又十分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理儿,眼下自己本就式微,要是再拿不出点诚意来,谁会自愿来投奔?

 

刘邦见众人听了皆默不作声,都在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心里更拿不准主意了,急躁地骂道:“好孬你们倒是给句话!妈的别都在这儿给我装死!”

 

众人还是沉默,刘邦现在的形势的确太惨,惨到不光弄丢了妻儿,而且还要硬着头皮来投奔自己大舅子。谁还会在这时前来投奔?且不说他们现在兵力薄弱,那函谷关以东的地盘根本还没拿到手呢,这不过是凭空夸下海口啊……他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可又实在不敢说话。因为说了免不了要遭受刘邦的怒火,倒不如继续装死。

 

“沛公有此等心胸气度,必定能成大事。”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氛围,众人皆看向发出声音的人——果然不愧是刘邦身边第一谋士,不但智谋过人,胆识亦是非凡。

 

张良胸有成竹地回看众人,唇畔漾开一丝浅笑。

 

“子房这么自信,一定已经想到合适的人选了?”刘邦眼前一亮,忙上前几步凑近张良。

 

“嗯。”张良微微点头,以眼神示意他莫要着急,“英布、彭越、韩信,此三人可助沛公共成大事。”

 

“快快细说与我们听!”刘邦激动道。

 

“九江王英布本是楚国枭将,反秦时他便骁勇作战,屡立战功,然而最后项羽只给他封了个九江王,与他的建功不能相称。以他的性格,恐怕早就对项羽生了异心。之前项羽北上攻齐,他便称病,不肯来镇守彭城,项羽多次遣他前往,他仍是消极怠工,不肯支援。项羽多半也对他心生怨恨,只不过正值用人之际,没有跟他翻脸罢了。此时正是策反他的最佳时机。”张良抬腕,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得意一笑。

 

“彭越是我方务必要尽力争取的第二个人。沛公和项羽当时反秦都没有攻昌邑,故而彭越并未受封,他一直游离于两方势力范围之外,是一股中间力量。而且据我所知,他这些年收拢了不少魏国散卒,兵力已然不可小觑。他跟项羽之间的关系暂时看不明朗,但他之前与我军颇有交集,拉拢他应当不算难事。”

 

众人听了张良的话,皆在心中赞叹。这一路仓皇奔逃,他们都是心力交瘁,哪里还能顾着谋划以后的事,但张良怎么就有心力去思考这么多呢?莫非他真是心有九窍不成?

 

张良见众人面色大好,心中得意,继续说道:“至于韩信,想必各位都极为了解,如今汉军之中若说还有谁能够独当一面,非他莫属。故而我们务必要重用他,令他完全忠于汉军。”

 

“总的说来,眼下要做的便是——策反英布、拉拢彭越、重用韩信。首当策反英布。他的军队就在附近,一旦他能投靠我们,我方便可占据地利。而且他在淮南一带势力强大,能暂时住拖住项羽,缓冲其攻势,以便为我方招兵买马争取到时间。其二便是拉拢彭越。他出身盗匪,善于游击作战,如若能为我方所用,便可配合正面战场,时不时袭扰楚军,攻其不备,断其粮草供应。其三则是重用韩信,倘若前两步进行顺利,那我方便可令韩信北上开辟第二战场,与我方第一战场相应相辅,使楚军腹背受敌,疲于奔命。如此一来,多个战场同时制衡,定会拖疲楚军。”

 

“好!好!”刘邦抚掌称赞,对于张良的智谋,他向来敬佩。而且张良又总能给他更大的惊喜,让他愈发心折不已。

 

“策反敌方将领,拉拢中间势力,重用我军猛将。同时于三方出击,亦是要叫天下人都明白汉军的号召力,让人心自然而然地有所向背,让舆论于无形中倒向利于我们的方向!啧,子房果然厉害。”站在一旁的陈平禁不住赞道。

 

当年陈平在鸿门宴上偶遇刘邦、张良,随后便果断决定倒戈,弃楚而投汉。自打第一眼见到张良,陈平就被他的非凡气度和机敏善辨震住了——独留于鸿门宴,以一人之力从容应对项羽、范增等多人的威逼刁难,尚能全身而退,真是世无其二的聪明,世无其二的有气魄。

 

“哎呀谬赞了,谬赞了!你也不是一样很厉害么,我心里这点儿弯弯绕绕全都叫你给一语道破了。”张良谦逊地摆摆手,又朝他投去会心一笑。

 

张良跟陈平性情十分相投,平时自己想出个什么计策,陈平便是第一个能作出回应的,而且他多数时候都能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讲的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不过,他俩应该改成“狐狸所见略同”才更贴切些。

 

“子房啊子房,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大谋士啊!”刘邦满脸笑意,边拍着张良肩膀边说道:“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你!要我如何夸你才好呢?我都快词穷了,你说呢陈平?”

 

张良抖了抖肩,心念好痛,阿季这货太愚蠢了!又按到自己伤口上了!

 

“奇才倾世,妙略弄人。多智,而近乎妖。”陈平故意带点儿揶揄地答道。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好你个陈平!”张良一听对方是故意促狭顿时又来了劲头,使劲捶了他一把。

 

“哎哟,子房你啊!”陈平痛呼着笑道,抬手又朝张良献出一记“回礼”。

 

其余人见他们三人说着说着正事竟然开始欢闹,心情顿时一片大好,也纷纷跟着闹腾起来了。

 

良久,众人闹够了也笑够了,便收拾整顿,向着吕泽的军营走去。

 

吕泽见刘邦前来投奔,又得知他们一路疲于奔命,便招呼灶房准备了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宴席上,众人皆大吃大喝、开怀畅饮,唯有张良早早离席,回了自己的军帐中。

 

张良慢慢倚靠在床上,解开外裳检查肩头的伤,神色间带着些沉郁,全不见方才的春风得意。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自家师兄的医术果然很好,只是自己没办法留下多陪他几日,不知道他此刻又在做什么呢?方才回来时看到夜色好得很,也许师兄正在月下抚琴,身边还焚着一味好闻的香,忽然很想枕在他腿上浅眠,唉……等等!现在明儿那个小鬼头肯定正霸占着自己的专属位置呢!

 

张良兀自想着,面上神色一会儿伤感,一会儿柔情,一会儿又愤怒,要是叫旁人见着肯定不敢相信,平日里最俊雅最有风度的张良先生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神情。

 

“子房我进来了。”刘邦说着便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正瞧见张良拿着一包药粉往肩上敷。

 

“沛公你怎么来了,大家不是喝的正尽兴吗?”张良没抬头,还在往自己肩头倒药粉,伤口被药粉一杀,疼得厉害,手都有些抖了。

 

“我来看看你啊,怎么那么早就离席了?伤还疼得厉害?”刘邦关切地走到床边,顺势接过张良手里的药粉就要给他敷。

 

张良连忙阻止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已经基本无碍了。”

 

“还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兄弟啊。”刘邦坚持要帮忙,张良也只好作罢,任他给自己敷药。

 

“子房哪,还好我当年在留地遇见了你,不然这一次次的,还真不知道如何化险为夷,多亏有你在。”刘邦感慨道,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小心。

 

“阿季不用跟我说谢,方才你还说别客气的,怎么自己倒客气起来了?”

 

“嘿嘿。”刘邦心里高兴,也感激得很,真怕这个天赐的智多星再出半点差错。“你安心养伤,要什么吃的喝的用的都直接和我说,我叫人给你送来。”

 

“好好好,你快去跟大家喝酒吧。”张良推了推刘邦,示意自己要安寝了。

 

“好好睡,我明日再来看你。”刘邦温柔地看了他几眼,便离开了军帐。

 

“真不知道这货今天又吃错什么药了……”刘邦才一走出去,张良就小声嘀咕道。在他心里,还是大老爷们儿的粗犷形象比较适合刘邦,他这忽然一细腻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还是师兄好,嗯……”张良扯了扯被子,慢慢阖上眼,念着那个遥远的人,想着自己正躺在他大腿上,似乎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芷兰清香……渐渐沉入了梦乡。

 

 

 

十二、寒冬

 

云衔远黛,雪落苍山,又是一年寒冬将至。

 

黄昏时分,落满细雪的街市上路人零星,连商铺也早早关门了,唯有几家酒肆尚开张,微曳的烛火透出纸窗,在一片雪色中融漫出暖黄的光晕。

 

一位白衣男子踏雪缓行,身后还跟着个水灵可爱的小孩子,寒风不住地吹撩起他们的衣袂,似要将他们没在莹白的雪色之中。终于,二人在一家酒肆门前停下,白衣男子掀开门帘,让身后的孩子先钻了进去,酒肆内的热闹氛围一下子将二人身上的寒气也掸拂去了,屋里烧得正旺的炉火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客官您快里边请,小店今日有上好的烧酒和酱牛肉,还有暖胃的姜汤。”店小二忙上前热情招呼,二人很快随他落座,点了些热腾腾的吃食和汤羹。

 

颜路这趟下山本想着买些冬天的厚衣厚被,但才刚到城中,便赶上下雪。回去的山路本就崎岖,遇上雪天就更难走,于是他带着明儿住进了城内的客栈,准备多耽几日,等雪晴了再回白云山。

 

此时明儿正低头拆着一条红烧鱼,鱼刺显然有些多,他两只小手忙活着剥弄鱼肉,面色看起来有点着急,但还是极力保持着从容的礼节。

 

颜路握住他手腕,示意他自己可以帮忙,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坚决要自己来。颜路看着他继续忙活,露出温柔浅笑,眼里有宠溺,又有赞赏。

 

颜路正准备给明儿盛些羹汤,刚要去够汤碗,但听酒肆中倏忽一声醒木清响,众人皆看向大堂正中的酒桌。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前辈缓声开口道:“各位东奔西走的客人,南来北往的侠士,老朽不才,乃一介说书人。今日途经此地能遇诸位便是缘分,老朽献丑一段,且论文武豪杰,辨是非忠奸,道天下时局。”

 

颜路稍稍回神,继续手里的动作,明儿的注意力却一下子被那说书老先生给吸引过去了,不禁偏着小脑袋朝老先生的方向看去,鱼也顾不得拆了。颜路轻笑,默默端过他的碟子帮他拆鱼。

 

说书老先生一听就是个行家,先是说了段六国联合灭秦、百姓揭竿而起的故事,听得堂内食客皆心潮澎湃,直呼痛快。又将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引得众人抚掌叫绝。

 

“说罢武中英豪,老朽便要说说文中智星了。放眼当今天下,最当得起‘谋圣’二字的,便要数汉王帐下的张良张子房先生了。这张良先生素来谦逊温和,可他若说自己是谋者第二,恐怕天下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颜路闻言转头,看向老先生,心中悄悄漾起一丝微小的涟漪。

 

但听那说书老先生活灵活现地讲出张良多次助汉王兵不血刃地取得城池,及时规劝入关后沉迷酒色的汉王,又在生死一际的鸿门宴中助汉王全身而退,博得贤名无数。颜路唇畔的笑意加深,手指也不经意地轻叩在碗壁上,面上一片愉悦。

 

后来老先生又讲到张良经历彭城一事仍处变不惊,为汉王“下邑画策”,制定战略计划。颜路听了心中感叹不已,当初自家师弟身上伤得不轻,追随刘邦去下邑,一路更少不了颠沛,真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仍能想出这般全面缜密的谋略。颜路替他高兴,却也更心疼。

 

“爹爹,原来良叔这么厉害!”明儿将老先生的话听懂了个大概,兴奋地站起身子朝颜路说道。

 

“嗯,明儿这回信了吧。”颜路摸摸他的发顶,示意他坐好,免得在人多口杂的地方多生事端。

 

“嗯!虽然良叔老跟我抢爹爹,但是……但他确实好厉害啊!明儿长大以后也要向他一样厉害。不,要比他更厉害,这样才能抢得过他啊。嘿嘿。”明儿慧黠一笑,小脸上满是风发意气。

 

颜路听了他说的话,再瞧着他那副小模样,又好笑又无奈。看来自己注定是要被这小娃娃还有师弟抢来抢去了,实在左右为难。然而他万没想到的是,后来抢着要扑进他怀里的可不止这俩活宝,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张良先生实乃当世之大才,汉王对他亦是甚为器重。”说书老先生微微一笑,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道:“我们且说说这汉王与张良先生。人人皆知这汉王出身于乡野,性情仗义豪爽,却难免带些流里痞气。据说他十分厌恶儒生,因着极不喜欢儒生身上那股子酸腐之气。前有高阳的老儒生郦食其投奔汉王,汉王却边濯足边辱骂他。听说汉王脾气不睦,帐下将士若有犯错,被他秽言大骂是常有的事情。”

 

老先生抿嘴轻笑,紧接着话锋一转,“然而汉王却独独对张良先生礼遇有加,不仅从未出言责骂,而且每每出言必称‘子房’,但凡决断事务必请张良在侧谋划商议。之前彭城大败时,汉王连自己的妻儿都顾不得救走,却带着张良一路奔逃。带着武官大抵是为了保命,到了如此危机时刻还不肯抛弃文官……诸位,这张良先生对汉王到底有多重要,着实可见一斑了罢。”

 

颜路闻言忽而垂眸,神色一下黯了,莫名地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明白这位老先生说的不过是一些坊间传言,不可全当真的,但再仔细想想,任何事情都不会空穴来风。汉王帐下的闲事,也不是谁都能听说到的。既然这些绯闻也跟着张良的美名、贤名一并流传出来了,若说这些全是捕风捉影,全然无迹可寻,颜路不信。

 

说书老先生见在座的食客皆聚精会神地听着,想来是百姓们都爱听这些逸闻秘事,于是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且说前些日子,汉王被项王围困于荥阳,双方久战不决,但楚军粮草充足,汉军的调拨粮食和援军的道路却都被楚军封死了。汉军堪似龙困浅滩,日渐难支。汉王焦虑不已,谋士郦食其献计,建议汉王复立六国之后,再行分封以得到援兵。张良赶回军营时正值汉王用膳,便直接进了王帐,谏言不可再行分封。执起汉王用膳的木筷便比划起来,同汉王分析其中的利害得失,总共列举出八条不可行分封的理由,句句卓见,字字珠玑。汉王听罢顿时如醍醐灌顶,立即命人焚毁了刚刚制好的六国印玺。”

 

说书先生稍顿了顿,捋着白髯笑道,“试问汉王帐下除了张子房,还有第二个敢在王用膳时闯进大帐直言相谏的吗?还有第二个敢拿着汉王的碗筷比划的吗?还有第二个能令汉王悬崖勒马、即刻改变心意的吗?由此可见,汉王对这位谋士的宠爱和青睐绝对非比寻常!”

 

众人听得入迷,经由老先生这么一问,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汉王和张良的关系。有的说,这君臣关系如此和谐,想必二人私交肯定不错,绝对跟之前一同起义反秦的经历脱不开关系。有的说,二人多次同甘苦、共患难,而且张良不止一回力挽狂澜,救汉王性命于危难,想必他们之间还有生死与共的情义。有的则认为,二人绝不仅仅是君臣关系那么简单,崇尚男风自古就有了,早不是什么稀罕事,保不准二人于公是君臣,于私就是一对儿呢。况且张良在汉王帐下一直没担什么职务,可汉王却对他如此器重,甚至同吃同行,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恐怕实难叫人信服了!

 

颜路默默听着,面上瞧不出什么异常,心里却早已是惊澜一片。

 

君明臣贤?共患难之谊?同生死的情意?又或者……呵。

 

颜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对于张良,竟是一无所知。除了多少年前就已经知道的那些事,余下的,几乎也没什么了。多少知道的一些,都还是偶然听别人说的。

 

这些年,两人一直是聚少离多,每次都是还未来得及好好同对方说清近来的状况,便又要分开了。满打满算,说的最多的不过是那几句——“近来可好?”“一切都好,莫要挂心。”“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我走了。”“保重。”……

 

本以为不多问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体谅,本以为只要在原地等着,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然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年纪愈长,阅历愈广,见识的人和事愈多,眼界也就愈发不同……连最难改变的性格脾气都能随之迁移,更遑论感情了。

 

不过有人日日地陪着他,宠着他,不会让他受委屈。自己其实也不是不高兴,大概只是有点遗憾罢,可惜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爹爹,你怎么了?”明儿见颜路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筷,有些担心。

 

颜路回敛心神,慢慢露出惯有的微笑,柔声答了一句“我没事”。

 

“明儿,我有些累了,待会儿你吃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惊澜过后,颜路的心里反倒更宁静了,好像有什么始终悬而不定的东西终于落了地,现在倒觉得有些踏实。

 

酒肆外风雪未息,天色渐沉入一片墨色。酒肆内,说书老先生还在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谋圣”张良先生的传奇故事,堂中食客皆听得津津有味,专注得几乎都忘了吃饭饮酒,唯独靠窗这一桌的白衣男子漠然而坐,慢慢饮着已经冷掉了的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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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这个文其实就是在讲一个异地恋的故事,而且这个异地恋的故事还是发生在遥远的秦汉,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没有电脑…唯一支持着双方将这段感情维持下去的,就是感情,精神的力量。

去外面世界闯荡的那一个,一边忙着成就大事一边深切思念着,也渐渐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因为不想让对方担心,不想给对方负能量,毕竟聚少离多…

留在原地等候的那个同样辛苦,担心着对方却又给不了陪伴。如果对方身边有更优秀的追求者出现,暖着、宠着、勾搭着…也许自己会慢慢没有信心了呢…

以前有一段特别戳我:你住的城市下雨了,我很想问你有没有带伞,可是我忍住了。我怕你说没带,而我又无能为力,就像是我爱你却给不了你想要的陪伴。

感觉异地恋需要双方都有强大的内心呢。彼此隐瞒又彼此心疼,误会解释不清,感情还容易淡…

距离之于爱情,就像风之于火。助燃强大的,熄灭柔弱的。

大概因为这些,所以对良颜这对越来越喜欢,也越来越心疼了…不造大家怎么看这对。反正我是虐了甜,甜了虐。跳进了自己挖的坑,越写越爱狐狸,越写越爱颜美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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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归心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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