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良颜】坐忘归心(7-9)原著历史向

坐忘归心(4-6)


七、暮春

 

生于苍茫乱世中,面对时局相迫、霜刃相逼,还能有多少暇余可供自己颓唐哀怨呢?伤痛不容人颓靡,反倒令人更清醒。故而再多不能言说的心事,也都必须被大雪掩埋,努力开成来年的春花……

 

这一年初春,颜路再次随赤松子下山游历,途中遇战乱,二人出手搭救民众数百,随后来到战事更为激烈的楚地。

 

眼下正值落花时节,城郊山林里的桃花随风簌落,宛若粉雪。颜路正走在树下,怀里抱着刚从城中买回的衣物吃食,身后还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身形有些瘦弱,一双眼眸却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布料粗糙,却十分干净。

 

颜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他的衣角被那孩子拉住了。

 

“怎么啦?”颜路蹲下身子,捏了捏孩子软软的小脸。

 

孩子的两只小手缠磨在一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爹爹,我、我有些饿。”

 

“那我们去树下坐着歇歇,我给明儿拿些吃的。”颜路轻轻拉过孩子的小手,来到一棵桃树下坐着,又从怀里取出几样吃食递给他,神色间满是宠溺。

 

刚刚随赤松子下山时,颜路捡到了这个孩子。当时他们正巧遇上逃避战乱的百姓,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就在其中,不过受了病,几乎已经气息奄奄。要不是碰上颜路和赤松子,恐怕就要在流亡中夭折了。孩子经过救治慢慢好了起来,仔细一问才知道,他的父母早就在战乱中双亡,他茕茕无依,一直四处流离。问他姓名,他说父母去世时自己年纪太小,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明儿”。颜路心疼孩子的际遇,更担心他身体病弱,继续颠沛流离很可能会遭遇不测,便带上他同行,认他做了义子。

 

“爹爹,你也吃。”明儿伸着小手,朝颜路递来一块糕饼。

 

“明儿吃就好,我还不饿。”颜路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发顶。

 

当时为什么一心想要带上他呢,颜路自己也说不好。或许是感叹他身世飘零,担心他继续流浪下去会出事,又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在他身上找到了很多熟悉的感觉:饥肠辘辘,却没在拿到食物时狼吞虎咽。身上衣衫褴褛,却知恩懂礼。遭受病痛折磨,却咬牙忍着不喊疼,多苦的汤药都一口喝完。还有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又透出几分顽强……真的很像呢,很像小时候的子房——那个自己心疼了将近二十年的师弟。

 

颜路看着眼前的明儿,心却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爹爹,你头发上落了一片桃花瓣儿。”明儿拍拍沾了些糕点渣的小手,想帮颜路取下那瓣桃花。

 

颜路浅笑着凑了过去,让他能够的到自己的头发。

 

“桃花树下的爹爹,好美呐。”明儿仰着小脑袋看向纷落的桃花,又看看颜路,情不自禁地说着。

 

“你这张小嘴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甜了?”这点,也很像小时候的子房。

 

“嘿嘿。”明儿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亮的小牙。

 

颜路有些怀念地看着满地粉雪,唇角轻扬。

 

那一年,也是在这样的桃花粉雪里,自己同子房练剑,对弈,无话不谈。弹一支春水初生般的琴曲,饮两杯落了花瓣的甜酒,再听那人用淡淡的嗓音诵读着搁在膝头的竹简……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颜路禁不住念出心中所想。

 

“爹爹?”明儿偏着小脑袋,有点不解地看向颜路,“爹爹在念什么呢?”

 

“在念《论语》里的一段话。”颜路温声说着,又摸了摸明儿的小脸,“明儿知道儒家先尊孔夫子吗?”

 

“嗯,好像听过,但是我不怎么识字,所以……”明儿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无妨,爹爹解释给你听。”颜路安慰般地拍拍他的手,又放慢了语气说道:“这段话是孔老夫子的一个弟子说的。有一天,夫子问他的三个徒弟,你们长大以后有什么志向呢?大弟子说,我想治理好一个大国。二弟子说,我想让一个小国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三弟子说,我的志向和他们不太一样,我只希望在暮春的时候,换上春天的衣裳,和几个大人、小孩一起到河里洗个澡,再吹吹凉风,最后一路唱着歌回来。最后夫子说,我最赞赏三弟子的志向。”

 

“诶?”明儿认真地听颜路说完,发出一声疑问。

 

“明儿觉得呢?”颜路柔和地笑了笑。

 

“感觉……大弟子和二弟子的志向比较远大,但是夫子为什么……”明儿挠了挠头,一副想不通的模样。

 

“明儿,你觉得三弟子的愿望,以现在这样的世道,能够实现吗?”颜路的目光忽而落向远处的群山。

 

“好像,不能。”明儿有些悲伤地说道。想想死在战火中的双亲,再想想自己之前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还有那么多人都在逃……这样美好的愿望,恐怕真的没法实现。

 

“只有等到天下真正安定了,人们才能如此吧。明儿,你明白吗?”颜路的目光又回到明儿身上,有些感慨道。

 

明儿重重点头,拉住颜路的手说道:“爹爹,你能教我识字吗?我想念书,我想,嗯……成为三弟子那样的人。”

 

颜路看着孩子眼中闪烁的光,郑重地答应了。

 

想要一个清明安定的天下,明儿真的跟当年的你很像呢,子房……颜路心念道,抬手拉起腰间挂着的玉佩,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紫穗,神情格外温柔……

 

“无繇,这个你收好。”

 

“这是?”

 

“韩国张氏一族的传家玉佩。”

 

……颜路回忆着去年冬天的对话,心中欢喜。这样贵重的东西,那人却交与自己保管,是否也算是一种承诺呢……承诺他会回来,承诺初心不改。

 

“爹爹的玉佩真好看,明儿可以摸摸吗?”明儿凑过来,扬起小脸看着颜路。

 

“嗯。不过,这玉佩不是爹爹的,是我一位……挚友交给我保管的。”颜路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然后将玉佩朝他递了递。

 

“爹爹的朋友?”明儿有点好奇,自打他跟着爹爹,就一直没听爹爹提起过什么人。似乎除了赤松子爷爷,自己爹爹就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了。“嗯……爹爹的朋友也像爹爹一样好看、一样儒雅吗?”

 

“嗯,很好看,很儒雅。而且很聪明,很有学识。”

 

“比爹爹还厉害?”明儿开始惊讶了,在他的心目中,爹爹一直是最厉害的。

 

“对。”颜路浅笑着答道。

 

“啊?那爹爹能不能告诉明儿他的名字?明儿要以他为榜样。”明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颜路。

 

“他呀,似乎很有名气呢。明儿有没有听过‘张良’这个名字?”

 

“嗯,听过的!之前流浪的时候,听很多人提起过啊。他们说张良是汉王身边最厉害的谋士,有天下数一数二的聪明脑袋呢。”明儿抬手摸摸自己脑袋,露出一脸敬佩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大家还说他长得特别俊美,汉王每打下一座城池,巡城的时候,都有姑娘倾慕他,献给他鲜花和果品。”

 

“是嘛?”颜路边听边笑,默默想象着自家师弟被大堆花果埋起来的模样,嗯,应该十分有趣。之前在小圣贤庄的时候,那人就被公孙玲珑吓得不轻,现在又被各国各地的女子“围堵”,真不知道他会如何应付呢。颜路暗念,子房啊,好像总有很多人倾慕你呢,不论你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呀。

 

“爹爹,那我以后是不是能见到他呀?”明儿期待地问道。

 

“嗯,会有机会的。”

 

“好期待啊。嗯……那明儿如果真的见到他了,应该叫他什么哪?”明儿满心欢喜地看着颜路。

 

“他是我的师弟,明儿应该要喊他……良叔。”颜路思忖着答道。

 

“明儿记下了,我见到良叔一定会跟他好好学习的,良叔现在是我心中第二号榜样了!”

 

“嗯?那第一号榜样是……”

 

“自然是爹爹啊,爹爹最厉害了,而且爹爹待我最好了。”明儿往颜路怀里凑了凑,心里想着,要不是遇见爹爹,自己还不知道要流浪到什么时候,即便某天饿死街头也不会有人为自己落泪吧……

 

颜路搂了搂怀里的孩子,心中一暖。这孩子一开始跟着自己时还有些拘束,现在倒是愈发喜欢亲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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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这章叫…无繇捡了个娃。狐狸回来妥妥要吃醋,颜美人争夺战即将打响,且看狐狸如何在宝宝面前自毁形象…说好的儒雅公子呢?说好的风度翩翩呢?结果宝宝发现他爹都是坑他的…这货绝对不是传说中的张良叔叔0.0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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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生死

 

这日,颜路正在城中一家小馆子里坐着。明儿去给赤松子买酒了,他则去药铺拿药,两人约定在此处见面吃中午饭。

 

“爹爹爹爹!不好了!”明儿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手里也没见赤松子要的酒。

 

“怎么了明儿?先坐下喘口气,慢慢说。”

 

“爹爹,良叔出事了!”孩子刚才跑得太急,这会儿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刚刚去买酒听人说,汉王在彭城大败,折损了十万大军,项王乘胜追击,把汉王的军队赶到了睢水,又斩杀了十万多人。汉王被合围,最后、最后只带着十多个人仓皇逃跑,连妻儿都给抛下了!良叔他恐怕……”

 

颜路闻言脸色大变,拉住他就往门外走。

 

“明儿,拿着这些钱去买吃的,然后赶快回去告诉赤松子爷爷我去找我师弟了。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找到他就回来。”颜路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自己要走了。

 

“嗯,爹爹自己小心,我等你回来。”

 

颜路送走了明儿,立刻奔到集市买了一匹好马,火急火燎地往睢水赶去。

 

颜路心急如焚,一路都在驭马狂奔,原本两天的路程只用不到一天就走完了。当他抵达睢水,真正看到眼前的一幕时,登时惊惶失色,直接从马上摔滚下来——

 

睢水之中堆叠着数不清的尸首,河流竟因此被生生阻断,河水腥臭无比,呈现一片暗红。河岸上,碎石黄土间横落着数不清的头颅和残肢断臂,看不尽的盔甲战马、兵戈利刃……目光所及之处,唯尸山血海,好似人间炼狱。

 

“子房……”

 

“子房!”

 

“张子房——”

 

顾不得歪斜欲落的发冠,顾不得坠马的激痛,顾不得思考,甚至顾不得呼吸——

 

颜路厉声呼喊,近乎疯狂地冲进那片尸山血海,拼了命地搬开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尸体,抬开那些横落的树枝碎石,踏着沙石血沫不停找寻着……

 

“子房……子房你在哪儿……”随着一次次翻找,一次次失望,颜路的呼喊声越来越悲切,几乎都变了调。

 

颜路忽然想到多年前的长平之战,想到被残忍坑杀的四十余万赵国降兵,想到赵武灵王和祖父,又想到自己的家训……

 

“内省而无愧,知悔而善改。乱世则行医救民,持正道;乐世则清心安守,戒骄淫。”

 

颜路不敢忘记先辈犯下的罪业,自他求学于小圣贤庄,便一心精修医术,钻研易理岐黄,只愿能以己之力救扶百姓,也算是为自己的祖辈偿罪。

 

颜路以为自己已经偿还了很多罪业,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便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失去……然而战争却还是残酷地夺走了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颜路见过很多死于战乱的百姓,救活过很多伤重难治的病人,但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这样的尸山血海里翻找自己的师弟,他从未想过,师弟会等不及自己医治便已溘然长逝,甚至连尸骨都没让他见到……

 

几个时辰过去了,颜路仍旧不知疲倦地翻找着,身上已沾满血污,手下的动作却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颜路淌过暗红的血海,扒开水中漂浮的一具又一具浮尸,一次又一次失神般四下张望着……

 

终于,睢水中漂着的一抹紫色狠狠刺痛了颜路的眼——那是自己曾无数次亲手为他系上的发巾。

 

颜路双手颤抖地攥住那条染血的紫色发巾,慢慢抵上巨颤不已的心口……

 

“你说要我等你,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都等着。”

 

“你不是答应了我会好好回来……”

 

“怎么能反悔呢……”

 

“你不是一直说要谋尽天下,怎会……怎会连自己的命都谋不回。”

 

“子房……呵,你这只小狐狸,怎能狡猾地撇下我一个人?”

 

……

 

张良随刘邦逃出睢水后,立即传了密信给白凤,让他帮忙查找颜路现在何处。上回自己在彭城遭难,颜路得知后急得不行,这次他刚一脱险,就想着要先跟师兄报声平安。然而白凤传回的消息却是,颜路已经赶去睢水找自己了。

 

张良再次赶回汉军近二十万英魂葬身之地——睢水。他不敢去想颜路看到这番横尸遍野的景象时会有怎样的心情,不敢去想颜路不要命地、发了疯地翻找自己尸体的样子……

 

“无繇!无繇你在哪儿!无繇——”张良放声大喊,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山谷的回音、冷寂的月色、遍地的尸首。

 

“无繇……”张良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周围一片安静,睢水里翻起一丝细小的水花,立刻便被张良捕捉到了,他屏息凝神,努力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张良看见漂满浮尸的睢水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正背对河岸,慢慢朝河的深处走去,河水已经漫到了他胸前……

 

“无繇!无繇!”张良又惊又喜地大喊大叫,可那人却听而不闻。

 

河水的波浪微微一荡,那个身影倏忽不见了。

 

站在桥上的张良登时神色皆失,咚的一声跳进河里,手脚并用地扒开河中的尸体朝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游去。

 

河水浑浊不堪而且满是血腥恶臭,张良却不管不顾地在水下睁开眼,拼命下潜寻找……

 

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听不见……无止的黑暗,无尽的冰冷,无声的绝望——水下的世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张良抬头,看向水面那点极微弱的光,直觉得万念俱灰。

 

真正绝望的人,不是看不到希望,而是看到希望却再无气力挣扎,唯有静候死亡的来临……

 

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扫过自己的手臂。张良连忙朝那边的水底摸去,下一瞬,便狠狠搂住了那个冰冷无息的身体,拼尽全力往上游去。

 

“无繇,无繇。”张良拼命摇晃着怀里的人。那人发冠散了,衣服破破烂烂的染了好多血。张良又绝望地搂紧他,他全身冰冷,几乎没有一丝生气,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已经死去。

 

张良突然反手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清醒些许,颤抖着将他放平,使劲按压他的前胸又捏开他的嘴给他度气,动作却慌张的寻不见半点章法。

 

颜路忽然猛烈咳嗽起来,苍白得不似活人的嘴唇张了张,吐出好些肮脏不堪的河水。

 

“……原来……人死后真的能够在阴间相见。子房,我们终于再也不必分开了……”颜路依旧阖着眼睛,缓缓说道。那声音如梦似幻,语气里竟是没有一丝起伏。

 

“无繇……”张良声音哑得厉害,浑身颤抖着攥紧了颜路的手臂,“刚刚你竟是真的……真的想要……”想要淹死自己,随我而去。

 

张良心中激痛,他料到颜路找不见自己一定会极为难过,却没想到颜路会难过到连性命都不顾了。若是自己真的没能逃过这一劫,他也必不会独活于世上……

 

“我还活着,无繇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逃过了项羽的剿杀,我还活着啊!”

 

张良心慌得厉害,浑身发抖地拼命吻他,双臂死死锁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怀里。颜路却毫无反应,双眼依旧阖着,连呼吸也愈发微弱。张良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往高处走去,泪水不停地落下,将两人的衣襟沾湿了大片……

 

张良抱着他走了很久,终于在树旁边找到块干净的地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靠住干燥的树干。颜路此时昏迷不醒,全身都冷透了,张良为他输了好多真气,直到他身体渐渐回温,才去捡了树枝生起火堆。

 

火光映照下,张良这才发现他手里一直紧攥着的紫色发巾,正是自己日前遭遇围剿、急于逃脱时被树枝勾落的那条。

 

难怪师兄想要随自己而去,原是真的误以为自己已经……

 

张良握住了颜路发冷的手,那双手被河水泡得一片惨白,而且上面满是深深浅浅的伤口,右手为弹琴而留的指甲也尽数劈断了,想来都是在搬动那些尸体翻找自己的时候弄的。这双手本是那样好看的,本该轻轻拨动琴弦,本该握着竹简,握着灵秀的“含光”——如今却浮肿发白、伤痕累累。颜路的衣服被河水染了血色,半干不湿地裹在身上看起来非常脏。张良一想到自己师兄平日里最爱干净,心里便止不住地抽疼起来,紧紧搂住他身子,却不敢为他褪下脏衣服,生怕他受了寒风。

 

夜里,张良一直守着颜路,始终不敢阖眼,生怕他醒来需要照顾。

 

……

 

颜路醒来时,感觉自己正身处于一辆颠簸的马车中,马车的起伏晃动让他有些不适,但好在被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且枕着什么很柔软的东西,那感觉如此熟悉,可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挣扎着睁开眼时,才看清抱着自己的是师弟,枕着的竟是他的大腿,怪不得比普通枕头舒服好多。此时对方正阖眼浅眠,眉心微微蹙起,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神色倦极,恐怕接连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了,但是环住自己的手臂却依然收得紧紧的。颜路再往自己身上瞧去,各处的伤都被妥善包扎过了,也换了整洁的新衣。

 

颜路揉揉微痛的额角,抬手摸上他疲惫不堪的面庞。张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却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听着他浅浅的呼吸,颜路心中莫名一安——我们都还活着。

 

没多久,马车终于抵达赤松子居住的地方,张良看着怀里睡着的颜路,不忍心叫醒他,于是小心地将他抱下了马车。

 

明儿这时候正在屋内等候颜路。之前赤松子接到流沙的信,说是颜路、张良二人恐怕都受了伤,不日就会来跟自己接应,赤松子便上山采药去了,这会儿尚未回来。

 

房门终于被人推开,明儿兴奋地冲上去,准备搂住爹爹好好亲一亲,好几日没见着爹爹,他实在想念得紧。然而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明儿见自家爹爹正被他抱在怀中,而且身上好几处都缠着刺眼的纱布,登时就急了起来,朝那人大吼道:“你把爹爹怎么了?你是谁?快把爹爹还给我!你这个大坏蛋!!”

 

张良被这小孩搅得烦躁,额角突突地跳个不停,皱着眉头骂道:“谁家的怪小孩!”

 

明儿凑上去死命拽住张良衣角,怒吼道:“我是爹爹的儿子!你又是谁家的坏人!你把我爹爹怎么了!?”明儿见颜路受伤,心急得快要冒火,早就把自己爹爹是去救良叔这回事忘了个干净。

 

“你说你是……”张良怔住了,瞪大眼睛盯着孩子。

 

“你这个大坏蛋!瞪我做什么!”明儿被张良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一时害怕极了。

 

“闭嘴小鬼,你再敢大声叫唤吵醒了他,我就把你丢下山去。”张良努力平定翻腾不止的心神,将颜路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低头吻了吻他的眉眼,然后便强行拽着明儿出了房间。

 

“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明儿挣扎着后退了几步,又愤怒又害怕。

 

“你叫他……爹爹?”张良惊疑不定地问道。

 

“他就是我爹爹,我自然叫他爹爹!”明儿理直气壮地答道。

 

“怎么会……”张良眉头紧锁,犹有不信地盯着他。

 

自己师兄怎么会有儿子?怎么可能有儿子?

 

张良心中又惊又痛,不禁扪心自问到:倘若无繇真有喜欢的女子,真有了儿子,即便现在无繇已经不爱她了……自己真能做到熟视无睹,仍同他像往常一样倾心相爱么……

 

张良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面对,许久才勉强平定心神,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明儿见眼前的坏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倒是没那么怕他了,仰着小脑袋答道:“我六岁了。”

 

“……六岁。”张良思绪飞快转动——八年前小圣贤庄遭难,自己跟师兄一别就是三年,而这孩子,恰巧就是在那三年里出生的……若是无繇真喜欢上别的女子,同她相爱并且生下孩子,真的不是不可能。

 

张良脸上霎时失了血色,痛苦地用手捂住脸,缓缓蹲下身。好难受,有什么东西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你娘亲呢……”张良低语道。

 

“我娘已经去世了。”明儿忽然垂下头。

 

“抱歉……”张良阖了阖眸,神情颓顿。他忽然很想大哭,又很想大笑,哭自己太过自以为是,笑自己从来一无所知。可他此时哭不出来,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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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历史上的彭城之战真的绝了…刘邦56万诸侯联军vs项羽三万精锐骑兵…结果却是刘邦在彭城折损了十万、逃到睢水又折了十万,外加被打的强行渡河逃跑淹死、踩踏死了快十万…

真是邦叔起兵以来吃过的最大败仗,逃的时候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然而却带上了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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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至乐

 

张良拼命压抑着胸中鼓荡的情绪,抬起头对明儿说道:“你可以去请赤松子前辈帮他看看伤势吗?他……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好,我这就去找赤松子爷爷。”明儿看着张良神色几番变化,忽然就没那么愤怒了,眼下又听他关心自己爹爹,便不再置气,转身去找赤松子了。

 

张良看着孩子逐渐跑远的背影,心头酸涩难当,全然不知自己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醒来的颜路。

 

心中似有一股邪火,很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屋摇醒那个正在熟睡的人,勒住他肩膀厉声责问:为什么背叛自己?为什么喜欢上别人?为什么都跟别人生了孩子却还一直瞒着自己?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一直就只是个没长大的师弟?所以他才不把自己的感情当真……

 

然而张良并没有放任愤怒主导自己。虽然难受,却仍心疼着那人的身体。而且就算自己问了、对方答了,又能如何呢?自己已经做好原谅他的打算了么?既然做不到原谅,不如不见,也好免去对方平白承受自己难熄的怒火。

 

张良自嘲地轻笑一声,默默离开了。

 

他没有走很远,一方面不想让颜路醒来找不见自己太担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肩头的伤疼得厉害,方才抱颜路时又挣裂了。他斜倚在一棵花树下,回想起当年在小圣贤庄的往事……

 

当初年少的自己为何会对师兄萌生出了宵想呢?这个问题自己似乎从没想过,大概因为喜欢上他太过自然,自然到根本不需要理由。

 

刚到小圣贤庄的时候,那人每晚都来给自己掖被角。蒙着被子偷偷哭给他发现的时候,他什么安慰的话也不说,更没跟自己讲那些大道理,只隔着被子轻拍自己的背,动作轻柔得要命,搞得自己每回都不好意思继续哭了。国仇家恨也好,举目无亲也罢,再多冷情都能被他的温柔一笑暖化了。后来自己最亲的人也是他。每回疯闹耍打之后,他总会按住自己坐好,拿着梳子为自己重新扎好发巾。百无聊赖的夏夜里,自己就枕在他膝头听琴,待一曲奏毕,自己便抬腕递与他一杯春日存下的桃花酿……大概就是在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心中的绮念不知何时已然悄生。

 

或许,真的只有陪伴才是感情最强大的维系,两相遥望终究比不过朝暮以对。不过年少时深许的情根这辈子是别想拔出来了,唉……总归要原谅无繇的,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喂,你……”

 

一个稚嫩的童音打断了张良的思绪,他回敛心神,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鬼。

 

“你快跟我回去。”明儿的小脑瓜里实在想不出该叫他什么,出于私心,明儿并不想承认这个让爹爹受伤的“坏人”就是自己心中崇拜已久的良叔。

 

“嗯?”张良摸了摸下巴,有点好奇这孩子为何又跑来寻自己了。

 

“爹爹醒了要是看不到你肯定要伤心,他刚刚一直在梦里面念你的名字。”明儿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瞧着他。

 

张良看着他,心中愈发酸涩,方才并未仔细打量,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孩子的长相竟和颜路有几分相似。

 

又怎会不像呢……呵。张良暗叹,肩头的伤似乎更疼了,能感觉到血在不断地往外渗,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身上也越来越没气力了。

 

“我把我们的对话告诉了赤松子爷爷,他让我赶紧过来寻你回去。他竟然向着你说话……”明儿瓮声瓮气地说道,上前扯了扯张良的衣袖。

 

张良紧紧扳着自己剧痛的左肩,面色灰败得很,实在没空搭理他。

 

“快跟我回去吧,良叔。”明儿扯着他袖子又摇了摇,有点讨好地又喊了他一声“良叔”。

 

张良眉毛一跳,心说这小鬼怎么喊自己“良叔”,保准是师兄教的,真是烦躁啊,面对一个颜无繇已经够头疼了,看来以后免不了还要对付这个难缠的小鬼。

 

张良经不住他三番两次的磨,只好站起来跟他回去,只是才走没几步就开始头晕目眩。接连几日极度疲劳、失血过多,外加身心俱受摧残,他实在支持不住了,眼见就要倒下去。可他并没倒下去,因为有个小鬼头死命撑住了他倾倒的身子。

 

“你……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重啊!”明儿咬着牙架住他,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拖回了住处。

 

……

 

颜路再次醒来时,身边陪着的只有明儿。明儿见他睁眼,立刻扑上去搂住他脖子,高兴地连声唤着“爹爹”,在他脸蛋上不停地亲。颜路拍拍他后背,宽慰了几句,便要起身下床。

 

“爹爹你不能下床走动。”明儿连忙拉住颜路,指了指他的脚,“爹爹受伤了。”

 

颜路微微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不碍事的,就是走太多路磨破了脚。”

 

明儿还是扯着他衣袖不许他下床,边阻边劝道:“赤松子爷爷和良叔都说了,不许你醒来后随便走动。”

 

“明儿你,见到良叔了?”颜路略显担忧地问道。

 

颜路见明儿乖巧地点点头,心里某些话分明到了嘴边,却又忽然说不出口。

 

“良叔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明儿垂头丧气地说道,两只白嫩的小手交缠在一块儿,“我觉得他是个坏人。爹爹,你说良叔是不是坏人?”

 

“明儿?”颜路摸摸他的小脸蛋,安慰道,“良叔他一定很喜欢你的,不要胡思乱想了。明儿为什么说他是……坏人?”颜路有些好笑地问他。

 

“因为爹爹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来就满身都是伤,肯定是那个坏蛋干的好事!”明儿认真道,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是的,爹爹自己受的伤,不关他的事。”颜路不知该如何跟孩子解释,只是觉得一定不能让他跟师弟交恶,不然以后还不得叫这两个家伙闹得天翻地覆。

 

明儿不解地看着颜路,想了半天,似乎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觉得有点累,就将小脑袋搁在了颜路膝头。

 

“师……”张良一句话生生噎在了喉中。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那孩子枕在师兄膝头,那明明是自己才能……

 

“子房——”颜路见他转身要走,忙不迭喊他。

 

张良一怔,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屋里的二人不作声,心里又酸又苦。自己越是不想看到的,就越是避无可避么?无繇,你何时变得这般能折磨我了……

 

“子房,别走。”颜路盯着门口的背影,再度唤道。他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为何明儿刚刚会说良叔不喜欢他,为何师弟一见面就要躲着自己。

 

张良硬是将胸口压抑着的难受闷了回去,紧紧阖了阖眼,又换作一副轻松的模样转过身去。

 

“怎么了,师兄?身上的伤好些了么?要不要我再去请赤松子前辈来瞧瞧?”似乎唯有不停地说话,才能掩饰此时心里的真实情绪。

 

“你过来。”颜路朝他招手,张良再招架不住,只好过去。

 

“明儿,你去找赤松子爷爷帮着做饭吧,我和你良叔有些话想说。”颜路摸摸孩子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可忤逆。

 

张良见那小鬼有点不高兴地出了屋,才慢慢走到颜路床前。

 

“师兄。”张良搜肠刮肚了半天,终归只道出这么一句。

 

“子房,你的眼睛怎么了……”颜路关切地拉住他胳膊。那睢水本就脏污得很,张良却硬要在水下睁开眼去寻颜路,又前前后后几次禁不住落泪,此时他眼里一片血红,瞧着极为骇人。

 

“没。”张良揉揉眼睛,不肯低下头给他瞧,“河水太脏了,弄到眼睛里有些发炎,不是什么大事。”

 

“别揉了,过来让我看看。”颜路说着去扯他的胳膊,不料张良想要躲开,猛地一抽胳膊,面上蓦然显出痛色。

 

“嘶……”张良抖了抖肩膀,伤处方才已重新包扎好,本来没想着告诉颜路,是不想叫他又伤心。

 

颜路眉头一皱,忽然心疼起来,手上的力道早就化去,张良却没再挣开。

 

“身上还有伤,却不想叫我知道么。”颜路低低问道,眼中有道不明的难过。

 

张良不答话,只悄声坐在床边,握住颜路裹着纱布的手轻吻。

 

许久,张良才道出一句,“我没事。”

 

颜路看着他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师弟像在逞强,却更像是在置气,唉……

 

颜路拉着他同自己面对面躺下,枕在他肩窝轻声道:“子房,你知道我去寻你之前在看什么书么……我在读道家经典《庄子》中的《至乐》一篇。”

 

颜路拢了拢张良额边的碎发,怅然开口,“其中记载到,庄子的发妻病故,其挚友惠子前来吊唁,庄子却鼓盆而歌。惠子责问他,你同你妻子生子、养老、持家,如今她病逝,你不哭则罢,却为何要这般作为?也未免太过无情无义了罢。庄子却答,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犹如春秋流转。她如今安稳地归寝于天地之间,犹如落叶归根,我又何必伤怀呢……”

 

“……倘若你真的去了,我却万不能做到不伤不怀,更别是鼓盆而歌了。”颜路的声音忽而哽咽,抚着他面颊的手指也在轻颤,“道家相信人本无情,感情不过是牵绊人的物什。抛开尘念,方能做到不以万物累而逍遥。我入道参悟,却偏生要以情网自缚……你说是为何呢?”

 

张良听得心惊,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最清逸绝尘的师兄对自己说,他无法悟道,抛不下尘世的情,做不到逍遥无累。偏生要以情网自缚,究竟为何……

 

“无繇。”张良轻唤他的名字,语气柔和得好似一不小心就会将其碰碎,“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本就不是你缚住了我,而是……我缚住了你。”颜路阖眸微叹,“倘若无牵无挂,你或许能够更……”

 

“不许你胡说。”张良强硬地打断他的话,扣住他肩头的手失了轻重,“从来都不是束缚,更不是负担。无繇,你永远不该妄自菲薄。”因为有你,我才是我,张良才是张良。

 

颜路心中感慨,似喜似忧。

 

张良搂紧了怀里的人,忧心道:“只是以后不可再这么冲动地来寻我了,有沛公在,有流沙在,我又怎会有事?”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你能好好等我回来,不为难自己,即便是一千件事我都肯答应。

 

“以后,只许做幕后谋划出策之人,决不可上战场。”纵然你有“凌虚”在手,流沙在侧,又怎能抵得住沙场刀剑无眼。

 

“我答应你。”

 

多年之后,世人皆道“谋圣”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多谋善断但从不上战场,是因其体弱多病。却鲜有人知,张良从不上战场,不过是为了一个约定,不过是为了叫那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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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归心(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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