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前尘饮断】番外二·临窗剪烛话初心


远空灰蓝,暮色向晚,初春的风犹带着些许料峭,却已不再寒仄,鬼谷的雪也随着日暖渐约消融了些。

 

卫庄正坐在廊下拭剑,晚风偶尔撩起他胸前垂顺的几缕银丝,漫拂过脸颊时带来阵阵轻痒。他的目光细细凝在剑上,指尖一寸寸抚过透着寒芒的剑身,神情格外专注,又带着几许怜惜。

 

他已许久没有拭过自己的“鲨齿”。之前九个多月里,每每瞧见来探望自己的张良腰间挂着佩剑“凌虚”,自己就禁不住要手痒一番,着实难耐。卫庄每回企图扒住张良、抽夺其佩剑时,颜路温煦的声音总会及时响起,“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持剑动武。”尔后张良那家伙便会拂开自己已经伸到半空的“魔爪”,露出得意的狐狸笑,而且那狐狸偶尔还要夹带几句调侃。卫庄想想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就觉得脑仁阵阵发疼,总算是逃离张良、颜路那两人的魔掌了。

 

你问为什么卫庄把颜路也算了进来?卫庄表示他也很意外。可事实就是,卫庄越来越发现颜路那家伙真心是徒有一副温良和善的外表,人不可貌相啊,他跟那狐狸沆瀣一气来“折磨”自己的时候,简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黑气。没错,那温吞水的内里绝对是黑的,细思恐极。

 

“小庄?”盖聂从屋内缓缓走出,便瞧见师弟低头专注拭剑的模样,不过那人脸上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你终于忙完了?”卫庄闻声并未回头,口气里带着点不满。

 

盖聂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研磨捣弄药材,几乎没跟自己说上几句话。卫庄觉得十分气郁,难道自己还不如几根烂草药重要吗?又有点怀疑,自己才回来没多久,师哥就开始这般不理不顾了么?简直叫人伤心,哼。亏自己还那么火急火燎地想着回来见他,真是蠢得很……

 

“嗯。”盖聂似是听出那人语气里的不悦,走近几步,矮身搭上他的肩,“晚饭吃饱了么?要不要我再去做点夜宵端过来。”

 

盖聂一整天都在忙,除了吃饭几乎就没怎么跟师弟共处。而且因为忙,午饭、晚饭较往日相比,也做得更为简单。由于心里边耽着手头的活儿,盖聂差不多是匆匆吃完,朝师弟道了一句“我吃好了,先去忙了。你慢慢吃,多吃点。”就又回里屋去了。而坐在对面的卫庄显然兴味索然,随意扒了几口饭便也出了屋去。

 

“小庄?”盖聂见师弟并无答应,猜想着对方多半是跟自己置了气,于是转到他身前。“生气了?”

 

“没有。”卫庄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摸着手中的剑,口气不太好,而且摆出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

 

盖聂蹲下身,认真地注视着师弟,可那人就是不抬头,仍是自顾自地拭剑,嘴角一丝笑意都看不到。

 

“我去做夜宵。”盖聂感觉师弟应该是真的有点生气,而自己又偏偏不称那哄人的本事,所以只好曲线救国,用美食贿赂师弟了。盖聂刚想起身去厨房,却听那人开口了。

 

“你忙去吧。”卫庄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点情绪,抬头对上师哥的眸子。

 

盖聂皱了一下眉,他深知师弟这副表情意味着大大的不悦。

 

“不是说想我么,我火急火燎地回来见你,你就是这般想我的?哼。”卫庄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冷,似在嘲讽。

 

“罢了。我见你每日忙得很,也不得空闲陪我这个磨人的师弟。不如我明日便回流沙好了,省的留这儿碍眼。”卫庄说罢飒沓抬腕,回剑入鞘,剑格打在剑鞘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祝师哥早日修得那妙手回春、枯肉生骨、起死回骸的医法妙术,也好去做那悬壶济世的救世主。”卫庄戏谑般的说道,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小庄……”越听师弟的话,盖聂的心越往下沉一分,看着那人脸上冷仄的戏谑嘲讽,盖聂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唉,自己真的不会哄人。

 

“别走。”盖聂搜肠刮肚了一番,终究只能想出这么两个字来。“不要走,小庄。”盖聂用力抓住那人的胳膊,认真重复道。

 

“哦?”卫庄扬了扬唇,“作何又要留我,不是觉着那些草药比我要紧的多吗?”

 

“不是。”盖聂使劲摇了摇头,将他从阶上拉起,无比认真地说道,“你最重要。”

 

卫庄嘴角轻扬,颇为满意地笑了。

 

“跟我来。”盖聂说完便拉着师弟进了屋,坐在窗下的红烛前。拉来火盆,又取了件厚重的外衣披在师弟身上,盖聂才安心落坐。

 

“小庄。”盖聂将师弟有点发凉的指尖握在手心暖着,他有些心疼了。自己刚才忙着弄草药,竟不知师弟到底在屋外坐了多久,怎么浑身上下都是寒气,身体终归是不比从前了么,怎么手指这样冷……

 

卫庄的身体其实早好了,只不过落了点畏寒害冷的小毛病,根本不碍事。但看着师哥一副心疼关切的模样,他觉得眼下什么也不说就挺好,心里喜滋滋地任那人暖着手。

 

“小庄,你饿不饿?我去做夜宵。”盖聂感觉师弟的手终于暖和起来,就又开始担心他饿不饿了。

 

“无事献殷勤,哼。”卫庄面露得意神色,却故意装出仍在生气的口气说道。

 

非奸即盗。盖聂面上一片羞赧,想要以美食哄骗师弟,自己的确动机不纯。

 

“有点饿,不过我比较希望你在这儿待着。”卫庄瞧着师哥的表情,愈发得意,故意刁难道。

 

盖聂有点为难。要留在这里陪他,又要做吃的给他,二者如何得兼?

 

“嘻。”卫庄见师哥正作冥思苦想状,禁不住笑出声来。

 

“小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盖聂忽然心生一智,拢了拢师弟披着的外袍,起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不多时,盖聂端回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口小锅,又拿来一小碗红豆和些许其他食材。盖聂将小火炉摆在两人中间,架起锅,给炉里点起火,往锅里边搁了适量清水,静待水烧开。

 

“师哥要熬粥?”卫庄将手靠近小火炉暖了暖,炉底下的火苗正被师哥挑得活跃跳动起来,样子十分有趣。卫庄刚刚就是故意出言为难师哥的,却没成想对方真想出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嗯。”盖聂见水烧沸,便把那碗红豆搁了进去,又将碟里的红枣、莲子、枸杞一并撒进去,合上了锅盖。

 

“小庄,待会就能吃了,稍等。”盖聂忙活完这一通,抬眸看向小火炉对面的师弟。那人亦认真看着自己,眸色柔和,火光将他的面庞衬得十分柔和,脸上线条似乎减去了几分平日的冷仄,面色则多了些旖旎的橘红。

 

卫庄微微点头,因为坐的离火炉很近,身上披着的外袍已取下,他觉得脸上被烘得暖洋洋的,心里亦觉得暖洋洋的。

 

盖聂俯身将一旁案上摆着的红烛端近了些,执起一只小剪子,仔细地剪着过长的烛心,烛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却并未跳动生烟。

 

卫庄专注地看着师哥执剪修心,将那原本燃得过旺的烛火稍稍压制,以免烛心歪斜,惹得红烛烧得过快而燃出缺口、淌下烛泪。荧荧烛光中,那人动作轻巧细致,执剪的右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

 

真是一双灵巧的手,师哥总是这般贤惠,懂得如何勤俭持家。卫庄温柔地想着。

 

窗外仍是一片冰天雪地,他们却置身于满室的温暖蕴藉之中,两人映在窗格上的侧影随烛火摇曳而微微晃动。

 

寒夜拥炉,熬一碗相思红豆粥,临窗剪烛,听一夜风吹静雪漫走。今夕何夕,共此烛光温柔……对面那人好看的眉眼微垂,素白的衣衫映了些许暖色,美得不可方物。

 

卫庄如此看着,想着,心中的柔情蜜意便愈加浓郁起来。

 

“师哥,你是何时开始属意我的?”卫庄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到自己都有些惊讶。

 

“嗯?”盖聂拾起案上一块厚布,正准备掀开锅盖看看粥煮的如何了。忽听得师弟这柔声一句,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嗯……小庄你呢?”

 

其实他是知道答案的。鬼谷学艺时,师弟曾赠予自己一道灯谜,那谜底便藏了别样的心思。至少在那时,师弟已经倾心自己了。真的,很早呢。而自己……相比之下似乎极为愚钝。

 

“小庄,上元节夜市你买给我的那盏灯笼上写的谜题,我知道谜底了。”盖聂悠悠道,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哦?可喜可贺。”卫庄亦勾起唇角。

 

“心。”盖聂温声道,柔和地看向对方。

 

“嗯。”卫庄垂眸,似在回忆。

 

盖聂隔着厚布掀起锅盖去瞧那锅里的粥,白茫茫的水汽随着他动作氤氲缭绕在两人之间。

 

“很早,差不多是第一次同你下山时。”

 

盖聂听见师弟道出这句回答,有点愣。

 

竟是比上元节还要早那么多……那个人对自己。第一次下山,便是……遭遇刺杀师弟的那些人、以及遇上荆卿的那次。

 

盖聂向他投去热切的目光,可偏偏隔着些许雾气,师弟的面容看得有些恍惚不真切。

 

“你呢,师哥?”卫庄伸手拂开雾气,凑近他。

 

“那年我离开鬼谷之后,感觉若有所失,却不明白究竟失去了什么……”盖聂垂眸,低声道。手里执着一根木勺,在锅中轻轻搅动。

 

“后来在韩国同你联手击败越王八剑,我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却仍是不够明了,没能想通。怪我太愚钝了……”盖聂微微轻笑,好似在自嘲。

 

“后来在机关城,我握着‘渊虹’的残刃抵上你咽喉……”盖聂言及此处,忽而有些难过地紧紧阖了阖眸。“手中的剑刃越攥越紧,却终是无法再进一寸……我不能。”不能伤害自己此生唯一的师弟,不能失去自己此生绝无仅有的、最后一个亲人。

 

“师哥。”卫庄一直静静听着,他的师哥从未同他讲过这些,他很想听。此刻见到师哥面露痛色,他忍不住出声。

 

“你对我很重要。”盖聂努力平复着涌动的情绪,再次开口。“应该说,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人,最不可失去的人。

 

即便从头到尾都被当作“宿敌”,自己却始终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杀意。即便被他以剑怒指、恶语相向,却仍是无法狠下心来使出真正的杀招。

 

“当时只觉得……你对我爱也好,恨也罢。我始终,想把你当作亲人相待。”

 

亲人。卫庄心头一暖,鼻子却一酸。他明白师哥说的这两个字的重量和其承载的意义。早在进鬼谷第一年时他便知道,师哥是个没有家的人。可是今天,他的师哥告诉自己,一直把他当做亲人来看待。

 

“起初我也想过要弄清自己的心意,可兴许是我生性愚钝罢,情之一字,我始终无法参透。”盖聂顿了顿,忽而看向窗格上映出的影子。

 

“可是又有什么分别呢……男女之情也好,兄弟之谊也罢,你都是我的师弟。”如若不能一一辨清那些差异,那就找出始终不曾改变,以后亦不会改变的好了……自己想不出高明的办法,那便逆向追索吧,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平日素来善于言辞的卫庄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怔怔地看着自己对面的人,有些不解,却又有些钦佩,更多的则是道不明的感动。

 

“小庄。你听过‘煮雪’的传说么……”盖聂偏头看向窗子,目光专注,似乎能透过窗格看见外面的细雪。“我曾在一卷古籍上看到的,传说住在极北之地的人,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口说话,声音便会结成冰雪。听不见彼此说的是什么,只好将冰雪带回家,慢慢烤化了来听……”

 

说的话会结成冰雪……这传说一听便知是子虚乌有。可卫庄此刻偏生不想打断他,只静静听着,面上亦没有一丝嘲讽。

 

“同性情急躁的人交谈,要用大火烤炙才能体会到说话人当时火爆急切的语气;同性情温厚的人交谈,当以文火慢烘才可品出说话人温谦柔和的语气。倘若说的是情话,便要仔细斟酌火苗强弱,还有烘烤时的氛围,才好体味说话人别样的情思……”盖聂忽而抬眸看向师弟,那人仍是一副专注的神情。

 

“包着你声音的冰雪我早已拿到,却不知要如何烘烤……心里虽然也有难耐的时候,但明白有些事情终归急不得。要是燃一把烈火将冰雪中的话直接烧光了,可如何是好……”盖聂伸手靠近那红烛,继续温声道,“倘若手边没有荧荧一烛能拿来慢烘……倒不如,就将其捧在手心里暖着,慢慢融化,慢慢听。”

 

卫庄抚上他靠近红烛的手,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怕惊落了停在枝桠上的细雪。

 

一年前的那夜,溶溶月光下,卫庄曾情难自抑地吻了师哥,可师哥却并未挣扎,亦没有出言怪罪,甚至还予以自己些许回应。他也曾不解,师哥究竟是如何在转瞬间接受了自己的心意,甚至对自己说出“神予魂倾,永在我心”那样动情的话来。即便近年来自己和师哥的情谊愈发亲厚了,可这么快就顺理成章地剖白,还是有些解释不通。

 

原来,师哥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对待他的心意……师哥弄不清他自己的想法,可是仍是这般温柔,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他给的“冰雪”。

 

大约是日久天长,师哥终于以掌心的温热融化了那块“冰雪”,亦辨明了本心。故而那个吻,才能来得如此自然。

 

原来自己一直在庸人自扰吗……原来彼此的心意一直都悄悄贯连着,只不过没有挑破罢了。

 

卫庄笑了,不光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连眼角眉梢都惹了灿烂的笑意。

 

“小庄,粥好了。”盖聂拍了拍覆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示意师弟他要抽回手去盛粥。

 

一碗相思红豆粥已然熬好,红豆软糯,莲子清香,配上红枣枸杞更添几分甜。红豆是彻骨相思,莲子是怜情惜心。那人说自己生性愚钝,可卫庄却觉得他此刻心思玲珑得很。

 

盖聂看着师弟喝下两大碗粥,颇感心满意足。

 

入睡时,卫庄觉着自己的枕头今日枕着有点不同,于是抱起来仔细瞧了瞧,又使劲闻了闻。好香,是花和草药的味道。

 

“师哥?”卫庄似乎明白了什么,又用手指戳了戳那枕头。

 

“嗯。”盖聂将枕头接过来,重新塞回师弟头下。“白菊、干银杏叶、甘草、白芷、伏神、川芎、知母、酸枣仁。”

 

卫庄听着师哥道出一连串药材名字,侧过身看着他。“原来你今日一直在忙这个。”

 

“嗯。”盖聂侧过脸来,对上师弟有点惊讶的神色,于是解释道,“见你这几日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就想着给你做个安神助眠的枕芯。今日一直忙着捣弄草药,冷落你了,对不住。”

 

卫庄摸着他的胳膊,将他双手缓缓牵上来,怜惜地在他手心手背各落下几个轻吻。

 

“辛苦了,师哥。”卫庄细细去闻他手上残存的些许草药味道,真的很香,闻着很舒心。“没有加艾草。”

 

“嗯。”盖聂低应一声,有些疲惫的阖了眼。师弟曾跟自己说过,他接受“角法”治疗时次次都要燃艾草点火罐,盖聂觉得师弟一定不喜欢那个味道,故而即便艾草本是安神助眠第一好的药材,也弃之未用。

 

“师哥你真好。”卫庄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揽住他的腰,遂陷入一片沉沉睡意。

 

这枕头真好闻,深眠前卫庄模糊地这般想着。

 

【完】

 

 煮雪的传说其实是来自林清玄的那篇散文,喜欢的朋友可以去搜搜,写得很美。希望大家喜欢今天这篇鬼谷日常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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