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廿四)

廿四、隐

  

三个月前。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汤特有的苦味,弥漫在整间昏暗的密室里。榻上俯卧着的人一手死攥床单,一手将床板扣的咯吱作响,背上的黑血交错流淌着,污了那人满头的白发。围在榻前的三个人皆神色紧张,死死盯着那人血流不止的背。

 

“不太对。”端木蓉眉头紧皱,看向颜路张良二人。“上次施用‘角法’他体内排出的恶血已经没有多少了,按理说状况应是大好了,可今回却又……”端木蓉看着被黑血污了一大片的床单,眉头皱得更紧。

 

“要不要终止此次‘泻血’?”颜路见卫庄神情前所未有的痛苦难耐,实在担心他会撑不住。

 

“不可,若现在强行终止恐怕他情况会更为凶险。”端木蓉转身取过一个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根银针,在卫庄头顶、脖颈几处穴位施针。“我想办法吊住他精神,不过他这回极可能是凶多吉少……”

 

当初以“泻血”治卫庄本就担着极大的风险,没人敢保证那卷古籍中记载的法子万无一失。但施用几番后,卫庄情况大有好转,不仅经脉逐渐愈合,气血也渐渐畅通,脸色也不似从前那般灰败,甚至近几日都能勉强下地了。三人心中本是一片欢喜,以为卫庄此番必定会很快痊愈。可没想到今日再施‘角法’,卫庄的状况却急转直下,眼见又要命悬一线。

 

“子房……”卫庄痛苦的脸上甚至显现一丝扭曲,他背部痉挛得厉害,小腿也抽搐不断。“……有他的消息么……同我……同我说说……”

 

“他很好,一切都好。派过去跟他碰面的人说他精神已然大好了,除了每次到朝歌都要去酒肆喝酒。他近月来修撰好的书卷我也派人送过来了,等你好了我念给你听。你一定要撑住啊!”张良急切地告诉卫庄,生怕他撑不住就要昏死过去。

 

“怎么办,还是不行……”端木蓉又施了几针,但依旧无法遏制卫庄急速衰败下去的状况。榻上的卫庄浑身恶寒,嘴角甚至开始溢出白沫,呼吸越来越微弱……

 

“庄兄,庄兄!你撑住啊,我这就去派人找盖聂来!”张良眼见端木蓉、颜路二人面色黯淡,心知卫庄此回恐怕是九死一生,他这七个月以来一直承受着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折磨,而盖聂却一无所知,决不能就这样让他死去,至少要让盖聂见他最后一面。

 

“别去……”卫庄呻吟出声,语气里竟满是痛苦的哀求。

 

“你——”张良急得直跺脚,饶是他平日能谋算千番,眼下也救不了卫庄的命,饶是他平日有三寸不烂之舌,此刻也不知该怎么劝动卫庄。

 

“别……”榻上之人几乎用尽全身气力一把抓住张良的衣襟,痛苦地吐出一个音节,随后便虚弱得再也出不了声。不多时,那人的头歪向了一边,人事不省。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又何必再叫师哥见到,惹得他再伤心一遭。就这样无声地亡故也好,仔细想想,自己原本七个月前就已是一个死人了,不过平白多挣扎了这许多时日罢了……卫庄昏过去之前恍恍惚惚地这般想着。

 

“小庄——”千里之外的盖聂忽然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叫他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又做噩梦了,梦到的依旧是小庄。近日接连梦到小庄,每次梦到的差不多都是小庄躺在榻上面色灰败、昏迷不醒,周围一片昏暗,仅有一盏烛火摇摇晃晃。自己想要靠近那张榻抱住痛苦挣扎的师弟,可自己怎么也走不过去,唯有远远看着,心里痛不可当。

 

“你夜夜来梦中同我相会,定是舍不得我。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随你去了……”盖聂以手缓缓遮面,痛苦地想着。

 

……

 

三日后,卫庄终于醒了过来,但听得旁边有一人正在不停地念着什么。自己仔细去听,内容好像是对一些前朝历史事件的评述。

 

“子房?”卫庄想起昏迷前,张良好像曾说过要念师哥编撰的史籍给自己听。

 

“终于醒了!”张良抛下手中书简凑近卫庄。

 

“还没那么容易死,把书简给我。”卫庄见那书简被张良抛在了一边,有些不满。

 

“你呀你,果然从来都只挂念着你家师哥。”张良将书简递到卫庄怀里,亦有点不满地说道,“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我这悲惨的念书官,我可在你榻前念了整整好几日啊。哎呦我这个脖子都酸了。”

 

“你这只狐狸有什么好心疼的?哦?脖子酸……难不成想让我用‘鲨齿’给你梳梳脖子?”卫庄并未低头去读那书简内容,只是紧紧抱住了那卷书简,好像这样做就像把心中所想之人也一并拥进了怀里。

 

“哎呀,还好聂兄把‘鲨齿’带走了,哈哈。”张良笑吟吟地摸了摸自己脖子,装出一幅害怕的模样,又转而露出一个狐狸的笑来,“话说你睡着时的模样瞧着竟然还挺乖顺挺温柔的,啧。”

 

“子房,你就别惹他了,他身体才刚好了些。”颜路听见张良又在惹弄卫庄了,一手端着药碗走近榻前,一手捉住张良的胳膊。“莫再闹了啊,先让他服药。”

 

张良冲着捉住自己胳膊的颜路吐了吐舌头,俯身扶着卫庄坐起来一些。颜路冲着张良摇了摇头,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卫庄则沉着张脸,又在心里默默给张良这只坏狐狸记了一笔。

 

卫庄这次醒来感觉身体好了很多,体内瘀滞的恶气消散大半,经脉似乎被疏通,气血不像先前那般阻塞着,自己也已可以稍作运功调息内力。后来听端木蓉说,那日自己看似凶险万分,其实只是出现了“病灶反应”,也就是进入了“泻血”疗法中的反复期。自己患病已久,体内的病气已经在子经络中淤积潜伏,就像是江河里的淤泥藏在各个小河岔里。经过一段时间的医治,经络被疏通,气血逐渐通畅,潜伏在各个小河岔中的病气藏不住了,便被统统卷携了出来,故而黑血会不断外排,自己便觉得精疲力竭、痛苦难当。当时众人皆误以为他病情加重,但卫庄经由此番折腾身体状况其实是愈发好了。

 

经过几个月的调理修养,卫庄基本痊愈,虽然内力武功大不如前了,但身体已无大碍,除了偶尔会心悸、盗汗、畏寒之外。当然,卫庄更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掉头发,自从“泻血”以来他就一直掉发,自己的头发白了再也黑不回来就罢了,这回再加上掉发,让一向爱面子的卫庄着实在意的紧。还有就是自己背上留下的淤痕,每每都要十余日才能褪去,叫他怎能不心疼自己的美背呢。端木蓉十分嫌弃卫庄的“自恋”,调笑他一个大男人竟是如此爱美,卫庄自己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命悬一线的时候自然是命要紧,不过既然性命无虞了,那这些外在的东西自然也变得十分要紧。

 

“庄兄,近日得到消息。你师哥去了上元节的夜市,猜过灯谜之后他便又进了酒肆,一直喝酒喝到半夜,派去的人一直看着他安全回到客栈才敢回来复命。”张良看着正伏在案前翻阅书简的卫庄,开口道。

 

“哼,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我这师哥什么时候竟成了个酒鬼。”卫庄整理好手中的书简,略一抬头看向张良。等等?灯谜,确定吗?自己二十年前出的灯谜那个傻师哥到现在还没猜出来,以他这水平竟还好意思再去猜……

 

“还有……第二日他在街口遇到一个算命老者,跟那人聊了许久,二人似乎先前就相识。离开的时候,他神情有些悲伤,兴许是那老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又是那个老神棍么……头回见他我便看他不顺眼。找他卜问姻缘,结果跟我说什么‘泽风大过’,意思是情路艰难,危机四伏,务必小心翼翼,不可鲁莽冒进,而且很可能最终求不得什么好结果。”卫庄颇有些不满地挑了挑眉,“那老神棍竟又和我师哥说不中听的话,看来早该砸了他摊子。”

 

“哦?情路艰难危机四伏?我怎么觉得那算命先生说的倒挺准的哟。”张良挑了挑嘴角,笑里带了些许调侃。

 

“你小子——信不信没鲨齿我照样给你梳脖子!”卫庄从怀里掏出他近日随身携带的桃木梳子,眯起眼睛看了看张良。

 

“哎呀呀,好汉饶命。”张良连忙摆手,小跑着逃离了房间。看来卫庄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这么肆无忌惮地调侃惹弄他的话,自己脖子恐怕真要难逃一“梳”了。

 

两日后,卫庄作别三人,动身前往鬼谷。

 

离去前,张良曾同卫庄有过一次谈话。

 

“你真打算将流沙托付给我,不再过问反秦之事了?”张良颇有些不信,他深知这位同窗好友的心性,他强大的野心、抱负,还有他绝对不输给自己和韩非的才华。自己原以为卫庄会回到鬼谷,然后同盖聂一起回来,继续与众人谋划反秦之事,可是听他此番之意,竟是准备就此归隐,不问世事了。

 

“人生有不可舍弃的道,可更有不能放弃的人。”卫庄看着远处的山峦,想到那个一直在等着自己的人,神色忽而变得无比温柔。

 

“那么‘复韩’的梦呢?也要一并抛弃了么?”张良想到韩非,想到红莲,想到韩国那一年的大火。那焚天灭地的大火早已熄灭,但自己心中的火一直熊熊燃烧着。“你不是说要建立一个更好的韩国么?”

 

“放眼天下,哪里还有韩国?哪里又不是韩国呢?”卫庄微微抬头,有些理想,并不是被自己放下了,而是值得更好的托付。天下已再无韩国,但天下何人又不像韩人呢?七国之人,除了秦人,其余皆是身负亡国之痛的人,心中皆存抵抗暴政的志愿。如今要做要谋划的,早已不再是复兴哪一国。谋的应是天下之事,百姓之事。这九个月以来,卫庄亦渐渐开始理解他师哥所秉持的道了。况且天下的棋局已经开盘,各子皆已到位,一旦棋子有了自己的灵魂,至于有没有下这盘棋的人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那么你的野心抱负呢?就这样放下是否觉得可惜。”张良明白卫庄其实已经放下了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恰恰是自己尚未能放得下的,但他仍是替卫庄不甘。

 

“其实激流勇退,未必遗憾。既已知道自己有那搅弄风云的本事,也在这乱世中斡旋驰骋了这么多年,已不算辜负自己的初心了。”最后一步究竟要不要实现,其实也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现在隐退,稍稍放不下的也有只当初那份雄心壮志而已,但同师哥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子房,若饮遍天下美酒,却最终失去了唯一一个能与自己举樽对饮的人,人生将会是何等寂寥,何其无趣……”卫庄唇畔浮现一丝笑意,这便是他的决定。“事到如今,我只愿那个和自己一路走来历尽风雨的人,仍能在尘埃落定之时,同自己执手笑看这天下的河清海晏……”

 

“或许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会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张良看向身侧的卫庄,那人脸上正露出温和的笑意。即便是再过锋芒毕露的人内心也会有最柔软的地方吧,看得出,他的温柔缱绻都留给了那唯一的一个人。

 

多年之后,当张良再次回想起这日卫庄说的话,心中忽而清明了。

 

那日天降大雪,卫庄却依然坚持动身前往鬼谷。他再也等不及了,等不及地想要见到那人,想要将他拥入怀里……

   

  

【TBC】

别问我为啥今天连更三章,就是这么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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