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廿一)

廿一、欺

  

九个月前。

 

“他如何了?”卫庄平躺着,艰难睁眼朝来人看去。

 

“唉……他得知你以命相救不治身亡,惊痛不已。端木蓉把那瓶丹药给他了,似乎还告诉了他你之前救他的事。我同他说了你不想叫他看见尸首,就葬在后山的梨树底下,他直接跌下了床,穿着一件亵衣就朝那儿疾奔而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颓坐在你坟前,腿上膝上都摔破了,额角也给磕了一块乌青。”张良有些心痛地瞧了卫庄一眼,好似不忍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同他说了你是如何救的他,还有你同韩非、六指、燕丹那些事。他……激痛攻心吐了血。”

 

卫庄越听神色越凝重,听到这一句他心里痛得不能自已,忽然紧紧阖眼,睫毛不断轻颤,眉头死锁着。“接着说下去。”他咬咬牙,吐出这一句。

 

“唉,后来下雨了,我们谁来劝他也不肯走。他那狼狈模样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可饶是我怎么说也没用,他抱着你的墓碑死活不放手,说是想多陪陪你。唉……”张良以手扶额,连声叹气。“一直到夜里,他在墓碑上刻了个‘纵’字,才终于肯回来。”

 

“他是想说世上已无‘纵横’……要以这种方式随我而去了么。”卫庄抿着极为苍白的唇,轻叹道。“这人,果真是……怎么说他才好。”卫庄心里暗念,舍命救他结果自己弄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不想叫他看着难过,才非要躲起来。谁知道他还是照样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他刚解了那个什么破咒,身体本就虚弱的很,还这般可劲折腾自己,弄得满身是伤,还吐了血……真是,真是傻得可以,傻得要命。

 

几天前,卫庄看着怀里咒印发作的盖聂,心急如焚慌的厉害。阴阳家不会救他,端木蓉医不了他,墨家更是根本没法指望。事到如今只能用鬼谷秘术里的那个法子了,虽然自己研究“六魂恐咒”的破解方法已有很多年,而且也从六指、燕丹那里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是此法到底能否解得了“六魂恐咒”他还是全然没有把握,毕竟他从未试验过。而且在之前的反复探究中,他依稀感觉到使用鬼谷秘术对自己有反噬作用,若此法使用不当,最差的结果极可能是二人皆要没命。但事到如今,也再无其他法子可循,唯有放手一搏。若成,那便两人皆可活命,或至少有一人能活;若败,两人能一同赴死,此生也算无悔无憾,便叫彼此到阴间相会、再做师兄弟吧。

 

卫庄初为盖聂治疗时,感觉到他体内的真气运转极为紊乱不定,似有大肆逆窜之势,必须先为其注入源源不断的精纯内力,以护住其心脉,防止他体内逆窜的真气损伤其根本。待盖聂体内真气稍稍稳定下来,卫庄便开始施以鬼谷秘术,根据自己之前反复探究出的“六魂恐咒”解法,将他的经脉疏通,耐心引导真气走上正轨。施展鬼谷秘术救治到一半的时候,卫庄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愈发虚空,精神气血像是几乎全被吸噬到盖聂身上,而那人此刻就像一个无底洞,犹在无休无止地从自己身上汲取更多,恐怕不将自己全部耗干就无法停下。

 

“师哥,你从未这样需要过我。你既是要,我又怎会不给……”卫庄面上一片死气沉沉,精神越来越不济,几乎随时会昏厥过去,人事不省。他咬破舌尖强振精神,犹在苦苦支撑着不肯放弃施展秘术救治师哥,即便明知自己再这样下去多半会全身经脉尽断,心脉受损,气血枯竭而死,可就是没办法放弃,哪怕对方还有一丝生的希望,自己就要毫不吝啬地为他献上全部。

 

“别再做梦了,师哥。快醒来吧……再不醒来我要撑不住了,要陪你一同赴死了,呵……”卫庄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感觉自己体内被彻底掏空了,意识似乎也在渐渐失去……

 

“要死了么……终于,还是同你死在了一起。也不赖……”卫庄缓缓阖上了眸子,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未几,他感觉意识有些模糊,但在逐渐恢复。挣扎着抬眸看向师哥,他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腕上的黑紫藤蔓也褪去了。

 

苍天不弃,终还是让我救回了你,师哥……

 

卫庄想要起身扶着盖聂躺下,却发现自己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要稍稍一动就是彻骨撕心的疼。大概,是气血枯竭,经脉断裂了吧……

 

也罢,有一得必会有一失。最后得的是你,我很庆幸。至于我,至少眼下我还活着。

 

“子房——张子房,给我进来!”卫庄需要交代一些事,又或者,是一些后事。

 

……

 

“子房,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听好,我只能说一次。”卫庄实在没有力气了,若是再要他说第二遍恐怕自己真的要命绝当场了。

 

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无比认真地听着,绝不会漏下一句。

 

“告诉他们盖聂已得救,我将不久与世。”卫庄顿了顿,重重说出这一句。“等我师哥醒来,告诉他我已下葬,不愿叫他看见尸首徒增伤悲。”

 

“你这是要欺瞒所有人……你何必……何苦呢?”张良听得卫庄的话,已是惊得不能再惊。他实在不解为何卫庄要这样做,眼下他明明还有一线生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活下来,倘若真的活不了,那最后的时日也应该由盖聂陪伴,只有那样他才能真正了无遗憾地离去吧。可他为什么要欺瞒着所有人,欺瞒着盖聂,独自承受未知的命运,甚至要孤身一人接受死亡的来临……

 

“我此番是生是死尚无定数。若是我能活下来固然好,若是我最终还是会死,又何必再累得他伤心。倒不如……”卫庄向来对自己够狠,只是这一回,他不止要对自己痛下狠手,更要忍痛也对师哥狠。长痛不如短痛,你一定会谅解我此番的欺瞒,对么师哥……卫庄温柔地想着那人,很想就这般随他并肩躺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只怕这一躺,自己多半难再醒来了……

 

“我怀中有师父留下的丹药,待会叫端木蓉喂他服下,可保他性命无虞,尽快恢复受损的本原。流沙暂时交予你,反秦联盟之事尚需你尽些心力,待到何时天下大定了,流沙自可消散于风中。告诉白凤赤练他们,不必为我报仇。”

 

“好。”

 

“给六国反秦势力头领送去我的遗书一卷,内容我说你记。”卫庄见张良从袖中掏出了炭笔和帛,开口说道,“阴阳家虽源于道家,却剑走偏锋,穷追天人极限,巫神重鬼,惑世诬民,有悖世间正道。如此歪门邪道、祸国殃民之说决不可为国家重用,无论日后谁人坐拥此天下,卫某奉劝莫要重蹈嬴政的前车之辙。此番我与剑圣盖聂皆为阴阳家所害,各位不必为我二人寻仇,只需辨明其弊害,莫要再使天下人为之所欺、所祸。”言毕,卫庄似是疲惫至极,竟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好阖眸稍作休歇。

 

“每一字我都记下了。”张良放下笔,极为郑重地对着卫庄施了一礼,“庄兄放心,子房定不负所托。”

 

卫庄极为痛恨阴阳家,多年前,自己的挚友韩非便在秦国被阴阳家的“六魂恐咒”所害,至今杳无音讯、不明生死;现在阴阳家又祸及他至亲至爱的师哥,且用的仍是“六魂恐咒”。卫庄感觉自己此生似乎都与这天杀的破咒脱不开干系,这便是上天的作弄、命运的恶意么……哼。既然天不顺我,那就休怪我“逆天而行”了。什么命运、什么注定,都不过是弱者无力相抗的托辞罢了,强者从不畏惧命运,因为自己强大到足够掌握命运。

 

卫庄是个有仇必报的人,阴阳家加诸在韩非和师哥身上的痛苦,他必要他们偿还。他不让流沙和反秦联盟之人为他报仇并不是因为他退让了,决定放过阴阳家。恰相反,他要的是对阴阳家更深的报复。杀掉星魂、大司命、少司命这三两个人算得了什么,他要阴阳家彻彻底底的覆灭、消亡,不复存于世间。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最大的危机是什么?并不是重要人物亡故,孔子辞世多时,可当时儒家的学说思想仍渊源流传,且儒家弟子至今仍极为活跃。亦不是内部分歧,墨家曾因内部原因三分为齐墨、楚墨、秦墨,可墨家不过就此各自发展学说,此举并未动摇墨家一派的根本,甚至为墨家的进步带来了更多可能。那么这个最大的危机是什么?是人心,是时势。若天下人将一家学说认定为歪门邪道,若为政者将其判为惑世诬民的祸患,那么这一学派的发展将举步维艰,甚至会惨遭为政者的剿灭。卫庄的恨意难止,留下遗书传给反秦联盟各个首领,便是有彻底诛灭阴阳家的用意。

 

阴阳家后来的命运,果不出卫庄所谋。嬴政本就因求药不得而迁怒于阴阳家,反秦联盟联合了诸子百家,却独独不待见阴阳家,既是对其曾助嬴政心存芥蒂,又感念卫庄盖聂等人的同盟之情,不愿违背卫庄的遗愿。汉初时期实行休养生息政策,文帝景帝广纳道家之学说,却对颇为相似的阴阳家深恶痛绝。阴阳家于汉朝饱受抛弃与排挤,最终被为政者废黜,将其部分思想纳入儒、道两家,仅存其于医药、天文、占卜方面的著述。到了魏晋时期,阴阳家已彻底消亡于世,前朝仅存的书卷记载也大多亡佚……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卫庄当时并未将此事看得这般长远,只是最终这个仇报的确实够彻彻底底。所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卫庄在“一怒”这点上可谓深得鬼谷真传。

 

后来,卫庄又对自己“假死”之事稍作交代,张良便扶他躺好,出了房间。随后张良成功说服端木蓉,助自己制造卫庄假死之象,将两颗拳头大小的石块塞于卫庄腋下,伪造其已无脉搏的假象,加之卫庄自身利用鬼谷吐纳闭气法将自己的呼吸暂时封住,此时床上平躺的卫庄确与死人无异。顺利骗过流沙、墨家、蜀山等一众人不成问题,但若是盖聂在场,定会识破卫庄所用的鬼谷吐纳法。故而卫庄以不愿让盖聂伤心为由留下遗言,希望自己死后即刻下葬,不待盖聂醒来。

 

此刻卫庄正静静躺在灵堂的棺中,今晨便要下葬。他先前连服了两颗玉雪芙蓉丹,身体稍有恢复,虽然依旧不能动弹,且身上折磨得很,但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鬼谷子留下的药瓶中原本有五颗玉雪芙蓉丹,先前卫庄拿到时,心里还曾抱怨过,“都说物以稀为贵,师父这瓶里装有五颗之多,看来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了。”不过后来卫庄便知先前想法错了,他暗中潜入镜湖医庄给重伤不治奄奄一息的师哥喂下那丹药后,师哥不出三日便转醒了。他很清楚此番自己是命悬一线,留了两颗给师哥,自己亦拿走两颗。师父的丹药虽金贵,但若丹药不能救人性命,又有何用呢?卫庄断不会心疼这丹药,他惜命得很,要是自己真死了,还有谁能陪自己那个傻师哥终老一世呢?

 

从前天开始,他一直躺在棺中,兀自听着众人在旁哭的哭、沉默的沉默、骂的骂,当然了大多人都是前两种,敢骂他的除了白凤那臭小子还能有谁?一口一个“你他妈的死了谁还能让我杀”“谁还能让我一杀就是快二十年还从没得手过”“不是说自己安排命运吗,有种给老子从棺里滚出来”……卫庄一开始听得是怒火中烧,直想跳出棺材掐住那死鸟人的脖子,就跟第一回见他时那样。但他后来听多了,也懒得计较,只是感觉自己耳朵都要生茧了。不过他也在心中暗喜,自己平日的人缘竟是如此不错么,竟没看出来啊。那个一向惧怕自己的天明小鬼哭得稀里哗啦,听得自己真真脑仁疼。还有那个冷若冰霜的高渐离,竟来跟自己道谢,说什么此次要不是自己带领流沙救出了他,他便要惨死在嬴政的剑下。赤练更不用说了,数她哭的最多,众人都回房了她还守在灵堂里不肯走,自顾自地跟“驾鹤归西”的自己说话,好像只要她不停下,自己便不会真的离开一般。至于张良,他只想说,这家伙演技真心可以啊,果然是只狐狸。

 

不过要是哪天自己忽然在他们面前“诈尸”,跟他们说那些话自己全都听见了,他们会不会特别想砍死自己,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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