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二十)

二十、雪

  

“先生,您可否替在下解一梦?”盖聂抬眸,看向立在算命老者身旁写着“卜命解梦”的幡子。回到鬼谷的这些日子,他常常被梦缠绕,好梦噩梦皆有。有时梦到自己在鬼谷跟师父学剑、与师弟对弈,有时梦到跟众人共谋反秦,有时梦到荆卿找自己喝酒。也有时梦到周围一片火光滔天,或是骤雨狂降不止吹折了后山的梨树,甚至梦到过师弟的逝世。有几次,他曾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直落,也曾被噩梦魇住过,四肢麻痹地醒不过来。最近他常常做的这个梦更为古怪,今日他偶遇算命先生,便想出言相询,看看这个梦究竟有何寓意。

 

“不妨说来听听。”老者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指节轻叩着身前的铜盘。

 

“近来我总梦见自己的剑丢失,而且似乎是被我师弟带走的。但那把剑,早在七八年前就被我师弟折断了。”盖聂回想着梦境中的场景,想要努力搜寻更多细节。

 

“哦?”老者偏头,似在深思着什么,“那把剑对你来说应是极为重要的吧。丢失心爱之物,通常意味着你心中有所缺失,可能是对眼下生活尚有不满,又或者是对故人离世不能释怀。剑本身又寓意着杀伐、敌对,丢失了剑表示你放下了某些执念,多半与争伐杀戮有关。梦见你师弟,恐怕是因你对他思念过切,久久不能忘怀所致。他将你的剑带走,或许是为了助你放下某些沉重的责任,释怀某些难解的心结,忘记某些故去的旧人。”

 

老者解梦时,盖聂始终低着头,神情有些伤怀。这番解读正中他的下怀,师弟的过世令他不愿再涉身争伐杀戮之中,甚至不愿再做一名剑客,只愿在鬼谷中修撰史籍,终老江湖。可师弟此番托梦,难道竟是要自己连他也一并放下,一并忘记么……

 

“不必太过忧心此梦境,梦是现实的映射,可反映出你内心的情绪、需要和愿望。又时常与现实相反。梦见丢东西恰恰说明你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故而在现实中多半不会丢失重要之物。或许你能够遵循内心的愿望改变眼下的生活,填补心中的缺失,甚至有可能会重新得到你的剑。”老者道出这一席话,抬眼看向盖聂,神色似有深意。

 

“多谢先生。在下会好好思索您今日所言,就此与您作别了。”盖聂向老者抱拳略施一礼,缓步离开了那个街口。

 

动身回鬼谷的当日天降大雪,盖聂却不想再在朝歌城内多耽,于是冒雪进了云梦山。自九个月前中“六魂恐咒”起,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雪天山路本就难行,加之携带着此行购置的东西负重颇多,这一路不可谓不艰难。盖聂回到鬼谷的当天便染了寒疾,虽服了不少药物压制,但由于孤身一人居于谷中实在无人照料,他还是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三日有余。梦里师弟又将他的剑带走,不知要去往何方,任他在身后怎么追,却也赶不上那个分明触手可及的人。

 

他醒来时正值清晨,大雪已经停了,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山里鸟兽皆藏匿,周围很是寂静。

 

盖聂进了厨房,将前些日子从朝歌城买回的物品一一搁置好,又去了后院。后院墙角搭着一处鸡窝,窝里几只母鸡由于畏寒挨挤在一处,鸡都是他上回买来的。以前在鬼谷,逢年过节吃煮鸡蛋差不多是不成文的规定,算是图个平安吉祥。每次年近的时候,盖聂都要下山买几只母鸡回来养着。原本鬼谷过年的“平安吉祥蛋”都是用白水煮,鬼谷子也早吃习惯了。但师弟却极为不满,嫌弃抱怨着白煮蛋不光口味寡淡,还有腥膻之气,即使冒着惹毛师父的风险也非要冷脸拒绝。盖聂被两人夹在中间实在头疼得很,最后想出个做“卤蛋”的办法,这才终于叫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暂时休了眠。

 

好久没做过卤蛋了,盖聂从鸡窝里掏出鸡蛋,如此想着。如果小庄在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而且他吃的时候还会故意冲师父摆出一副不满却又有些得意的神色,好似在说,“哼,你这老家伙惯会跟我吵架,还是我师哥疼我对我好!”那时候自己叫师弟帮着把院子里撒欢的母鸡捉回窝里,那人总是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脸嫌弃的表情,还骂自己将鬼谷圣地搞得鸡飞狗跳的。可是吃卤蛋的时候却又格外高兴,第二天又会照样满脸嫌弃的去帮着捉鸡。

 

盖聂想到这些往事,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那个家伙呀,虽嘴上、面上总是嫌弃,但最终还不是会过来帮自己的忙么。盖聂转身进了厨房,备好制卤鸡蛋的香料,将鸡蛋煮上,约莫半个时辰后等鸡蛋入了味就能吃了。

 

黄昏时候,盖聂看着窗外的雪静静出神。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都过了正月十五却还下雪,也不知这雪何时才能融化。回到鬼谷已经九月有余了,自己每日的生活还同十几年前一样,练剑修习、洗衣做饭、侍弄菜园、上山采药,似乎一切都如旧,唯独少了师父,少了小庄。

 

盖聂半倚在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陶埙吹奏起来,此时谷内极静,唯有古雅朴拙的埙音悠悠回荡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盖聂淡淡地回想着那年与小庄、荆卿共饮于淇水之畔,自己曾在微醺时吹奏了一曲《诗经》中的《木瓜》,那时小庄以好看的眸子瞧着自己,对自己说着“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如今哥哥“伯氏”仍在吹埙,而弟弟“仲氏”却仍是没有学会吹篪么……?而且这世间再寻不见那人,又有谁能同自己“永以为好”呢……

 

埙音忽而转为缠绵凄恻,盖聂垂眸,吹奏一曲《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九个月来,天下发生了太多事。六月,嬴政病危于平原津。七月,嬴政崩于沙丘行宫。八月,一道“圣命”赐死扶苏、下狱蒙恬。九月,嬴政下葬骊山陵墓,据说死因依旧不详。十月,胡亥继位,诛杀多位开国重臣,赵高于朝中一手遮天。尔后几个月中,秦朝内部暗流翻涌,天下各地反秦势力蠢蠢欲动。大厦将倾,谁人可扶?抑或,谁人可挑起这倾覆的头一竿?这天下,恐怕当真要重定了……只不过争雄天下的豪杰当中,再看不到那个张扬霸道的白发男子。

 

是啊,那个人不在了。即便待到天下平定,河清海晏之时,也只能由自己一人笑看江山了罢……

 

盖聂想到此处,低垂下眸子,不禁有些难受。

 

待他抬眸时,却见那苍茫雪地里有一人正向自己缓步而来。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白袍,翩然出尘,一头白发在寒风里恣意飘散,一双清亮的眸子似雪如冰,好似正含情地望着自己。

 

盖聂怔住了,埙音也戛然而止。

 

这一刻,寂雪无声,天地皆白,谁人踏雪而来,遥遥一笑,竟美得晃了自己的眼。

 

是你回来了,还是我又在做梦……盖聂忽地阖上了双眸,很怕,怕一睁眼那人便会消失不见。

 

可那人的脚步声分明越来越近。

 

停住了,来人身上犹带着雪天的寒气,就停在自己身前。

 

盖聂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向来人,那人也正看着自己。一袭白衣白裳衬得他愈发清逸绝尘,好似一下瞬便会羽化飞仙,一头白色长发未以锦带束缚,柔顺地垂在胸前,淡色的唇微微勾起好看的弧度,含笑的双眸正柔和地将自己看着。被那好看的眸子瞧着,盖聂一时僵住了,心中似喜又惊,犹在怀疑眼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大梦。

 

“师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啊?”卫庄偏头看着盖聂,语气里似乎带着点调侃。他好容易到鬼谷,听到师哥的埙音颇为触动,可近前来看,却见自家师哥一副呆傻模样,似乎是犹不信自己真的活着,真的回来了。卫庄暗念,看来师哥还是老样子啊,既是如此,自己怎好辜负呢,可得好好戏弄他一番了。

 

卫庄心想着,又朝盖聂走近一步,想要再次出言调侃,却骤然被抱住了。抱住他的人双臂锁得死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好似要把自己融进胸腹,揉入骨头。卫庄身上有些难受,却也不恼,就任那人死命抱着。

 

“小庄……”耳畔听得那人一声低唤,似喜似悲,更似叹息。卫庄“嗯”了一声,抬臂回抱住他的背。那人垂头将脸埋在自己肩上,卫庄感到自己肩头一片濡湿,竟是哭了么……他的师哥。卫庄感觉到怀中之人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却未发出任何声响,仅是无言地垂泪。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没开得了口,只是心疼地抚着师哥的背,似在安慰。

 

门口的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了许久,直到黄昏殆尽,暮色深沉。

 

“师哥,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我好容易回来了,却连个屋门也不叫我进么?”卫庄感觉到怀中的人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便收起自己难得一见柔情,换上一副顽劣的坏心眼。而且,也不能让气氛一直沉闷下去了,不然还不知道师哥这个傻子要这样难受到什么时候呢。

 

盖聂闻言,终于把头从他肩上抬起,双臂缓缓将他松开。“小庄,你回来了。”盖聂开口说出这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嗯,师哥,我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的。”卫庄唇畔漾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的发带难道不是被你拿走的么?”

 

“确实是我拿走的。”盖聂老实答道。怪不得见师弟今日没有用锦带束发,原是自己的错么?好像有哪里不对。

 

“还有些别的东西要拿回。”卫庄瞧着师哥满脸老实的神色,十分满意,略一扬唇道,“我的竹简、我的‘鲨齿’、我的药瓶、我的鬼谷戒指,还有我的师哥,统统交出来吧。”卫庄脸上笑意更甚。

 

“好,进屋来我给你拿。”盖聂点点头。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但到底是哪里呢,算了不必深究,反正师弟好容易回来了。随即他便拉住师弟的手,进了屋去。

 

盖聂拉着卫庄在屋内坐下,复又起身点了几盏蜡烛,屋内随即被暖黄的烛光洒满了。卫庄笑眼瞧着盖聂在屋内走来走去,见他终于又坐回到自己身旁,十分满意。身前暖黄的烛光将二人的面容衬得格外柔和,卫庄对着身侧的师哥看了好一阵,忽然抬手抚上了他的发,手指轻拈着几缕发丝,动作极为温柔。卫庄低头拈住那缕长发,仔仔细细地分辨着,眸中满是怜惜和心疼。

 

 “师哥,你怎么都有白发了。” 

 

  

【TBC】

    


评论 ( 43 )
热度 ( 8 )

© 子皙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