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十八)

十八、谜


辛卯年癸巳月丁酉日(公元前210年四月十二日),黄历有言:宜裁衣、宜祈福、宜嫁娶,忌入殓、忌破土、忌安葬。

 

一场暮雨过,三千繁花皆逝水。花树底下,一人跪伏在地上,额角有磕出的乌青,膝盖手掌也擦破了,他双手死死攀着那方墓碑不肯松手,黑色长发凌乱地垂在脑后,一身白色亵衣沾满泥泞,前襟染了一块血迹。雨透过头顶的枝桠洒落在那人身上,犹带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回去吧。”张良忧心地扯着盖聂的衣襟,想要将他搀起,他已在这座新坟前跪了整整一下午,无论谁来劝、谁来拉,就是不肯离去。

 

“让我再多陪陪他。”盖聂漠然地抱着墓碑,眸中似有水光闪烁,却不知何故始终未能垂下泪来。或许是仍偏执地不愿相信,自己此生唯一的师弟已长眠于地下。那人平日里惯爱捉弄自己,看自己着急上火的样子。此番,他可是又在跟自己开玩笑么……若是玩笑,也总该有个到头的时候。小庄,我这回是真被你耍弄住了,求你快出来吧,师哥认输了……

 

是夜,盖聂终于回到众人藏身的据点。那座新坟的墓碑上多了一个“纵”字,同那个“横”字紧紧相挨着。若生不能携手与共,死,当能同寝同穴。纵与横,再不会剑指彼此,终于能够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三日后,盖聂作别众人,只身前往鬼谷。离开时,盖聂只带走寥寥几样东西。盖聂在先前众人藏身的据点拿走了一些师弟的遗物。一条绣有饕餮纹的发带,那是师弟留作备用的,一直收在柜子里。还有一根竹简,上面刻着“神予魂倾,永在我心”八个字。盖聂回想起那晚跟师弟在月下剖白心迹的情形。“师哥,从你嘴中撬出句情话可是难于登天。这个八个字,看来我得刻下来好好收着,以防你来日又不承认了。”当晚师弟最后撂下这么一句,那时他只当玩笑听听,却没成想师弟真的刻下来了。轻轻摩挲着那根竹简,盖聂似乎可以想象出那人坐在案前手执小刀刻字的模样。

 

盖聂又在屋里流连了一阵,这座木屋里有他太多放不下的回忆,而桩桩回忆又似乎都与师弟有关。他伏在案前整理书简时,那人就坐在自己旁边,偶尔搭上几句话。他在庭中练剑时,那人便站在堂下静静看着,时常以手指抵着下巴,似是在思索他的招式。他在厨房里做饭时,那人就抱臂环胸靠在门边,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那段时日,盖聂时常觉得自己和师弟又回到了鬼谷学艺的那些年,两个人相处得那么自然,而彼此生命里那空白的十年似乎也被慢慢填补了回来。

 

临行前盖聂已将整理各国史籍的事情跟张良交待了,已整理好的资料全部运往了众人所居的新据点,待他回到鬼谷安顿后,会再找人联系张良拿取剩余需要整理的。虽然师弟已经不在人世,可是他还是决定坚持将这件事做完,毕竟那曾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盖聂收拾着他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一枚鬼谷戒指、师父的药瓶、小庄的发带和那根竹简,再带上自己的木剑和师弟的“鲨齿”,盖聂感觉怀里手里的这些东西,就是他此生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盖聂明白师弟对自己的心意,那个人把自己看得这样重要,甚至可以舍命相救,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呢。那日他将自己“葬”在了师弟的新坟里,石碑上紧紧相挨的两字昭示着世上再无纵横。自己的前半生,始终为天下苍生而谋,为心中的大义而活。今后,他只愿为那个人活着。他不再是剑圣,不再是悲天悯人的盖聂,他只是小庄一个人的师哥。

 

……

 

细雨如纱落秋凉,烟波万顷临寒塘。

 

转眼至深秋,盖聂回到鬼谷也已经数月有余。自从回鬼谷安居下来后,他很快便在朝歌城中跟张良派来的人碰了面,约定每月出谷取送史籍一次。平日里,他便整理修订那些资料,并将自己的一些见解附注上。再有旁的,就是每日侍弄院后的菜园,不时进山采些药草、果子,偶尔出谷到朝歌城内买些粮油。

 

日复一日的过,盖聂并未觉得乏味,他常常能想起许多旧事,关于师父的,关于荆卿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关于小庄的。但他每次回忆往事,都会选择避开数月前的那次行动。或许人是生来就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总能想起许多美好的记忆,却极少想起那些不开心的。

 

转眼又到了寒冬,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大雪一场接一场的下。盖聂身上的“六魂恐咒”早就解了,但当时没少受咒印发作的折磨,即便痊愈,身体却还是大不如前了。由于天气恶劣的缘故,他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但谷中屯粮一日日见少,而且跟人约定的日子也要到了,盖聂决定收拾一下动身去朝歌城。

 

跟张良派来的人碰完面,又去集市上买了些粮油日用品之后,盖聂寻了间客栈住下。这次他打算在朝歌多耽一天,因为刚巧第二天便是上元节了。虽身于乱世,但适逢良宵佳节之时,百姓们还是会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更何况上元节正是一年之中亲人团聚的日子。在这日,士兵们大多都会被允准告假归家,在外的游子和生意人也大多也会早早返乡跟家人团圆。上元节当晚的夜市更是一年之中最为繁华喧闹的,街上的商铺都会张灯结彩,人们也大多喜欢到街头逛逛。上元节还是男女相会的最佳时节,男子若是心仪哪位姑娘,便会买下一朵簪花、一件首饰相赠,彼此倾心的则会一同猜灯谜、放河灯,以示情意。

 

盖聂许久没有过上元节了,上回过节还是同小庄在鬼谷学艺时。

 

那年小庄同自己下山时正巧是上元节这一天。在朝歌城内办完该办的事,买完该买的东西,师弟便邀他同去上元节的夜市。有了上回师弟被追杀的惊险经历,盖聂全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到街市上转悠,于是随他同去了。街上一片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看起来热闹非凡。师弟拉着自己东转转西看看,一会儿要买这家的彩绘面具,一会要尝那家的茶汤。不多时,盖聂怀里便堆满了各式小玩意,枣木小弹弓是师弟买给自己打鸟的,虽然盖聂从不喜欢这么干;桃木梳是师弟买来给自己梳头发的,虽然盖聂早就习惯了用自己那把粗糙的梳子;桂花糕是师弟说好吃一定要买来叫自己尝的,虽然盖聂几乎从不吃什么甜食;玉佩是师弟说跟自己很相称硬买下的,虽然盖聂长这么大从来没带过什么配饰……盖聂抱着满怀的东西,被师弟拖着从街头逛到街尾。数不清的彩灯晃得他有些眼晕,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

 

“小庄。”盖聂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师哥?”卫庄回过头看着盖聂,唇角轻轻扬起。盖聂“想说不要再买东西了我快抱不下了”,但是一对上师弟晶亮亮的眸子,他又忽地把话咽了回去。那人此刻正将自己看着,面上一片欢悦神色,而且笑得格外好看。盖聂忽然觉得面前的小庄有些孩子气,眼睛亮亮的,似乎满含期待,这样的师弟实在可爱。

 

“没事。你走慢一点,东西有些多。”盖聂抬了抬胳膊。

 

“才这么点东西师哥就抱不动了么?”卫庄两手空空,颇有些得意地看着他。盖聂心道,刚说那人可爱,那人就又恶劣起来,哎。

 

卫庄看了盖聂一会,才慢吞吞地从他手里接过去几样东西,继续拽着他进了夜市。

 

“师哥,我们也去猜灯谜怎样?”卫庄偏头瞧着自己,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盖聂刚想说“不是只有互相心仪的男女才一起去猜灯谜么”,但看见师弟这副神色,他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好。”盖聂顺从的任由师弟拖着,挤进了人群。

 

“师哥,这只灯上的谜题很有意思。”卫庄一指自己面前的灯笼,叫师哥凑近来看。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打一常用字。”盖聂念出灯笼上的谜题,有些不解地看向师弟。

 

“怎么,师哥猜不到谜底吗?”卫庄露出得意的笑来,堪堪将盖聂瞧着。

 

盖聂有些郁闷,猜灯谜这种风雅之事他的确很不擅长。可瞧着师弟的意思,是非要自己猜出来不可了。“呃,确实没什么头绪。”盖聂诚实答道,只盼师弟能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哦?那我便将这盏灯买下,带回去容师哥慢慢猜好了。”卫庄说罢,笑吟吟地去找摊主付钱了。

 

后来盖聂直直地对着那盏灯思考了三四天,可仍旧没什么头绪。师弟走过来,分明是真心调侃,却又故作叹息道,“唉,师哥,好可惜,谜底的那个字可是我一直很想送给你的呢。啧。”

 

盖聂独自站在花灯似海、游人如织的街头,慢慢回想着那一年的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个灯谜自己至今尚未解开,难道真是自己太过愚笨了么?小庄一直想送给自己的那个字,究竟是什么呢……盖聂这般想着,挤进了猜灯谜的人群之中。

 

“老板,在下一位友人曾赠我一道灯谜,可在下愚钝至今未能解开。你既写过许多灯谜,在下猜想你或许能够解开,不知老板可愿帮忙?”盖聂来到卖花灯的老板面前,寄希望于此人。

 

“您不妨先说说看,或许我能猜中呢。”老板热情地朝盖聂笑着,抬手挂起新写好的一盏灯。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打一常用字。”盖聂缓缓道出,期待地看着他。

 

“唔,得容我想想哈。哎,你们不妨也一起猜猜啊,好像还挺有意思的。”老板冲着围在摊前猜谜的人们说道。

 

不多时,摊前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忽有些激动地说,“我好像猜出来是什么字了!”盖聂看向那人,眼神颇有些热切。

 

“是一个‘心’字啊。”那书生笑得满面春风,自豪地伸手向众人比划着,“你们看哪,‘心’字的一笔卧钩像不像一叶小船?再看这三个点,像不像水里的波浪?所以这一叶小舟出没在风波里,说的可不就是个‘心’字么。”说到此处,那书生笑得更开怀了,朝盖聂看来,“真是一道好谜啊,赠兄台灯谜的恐怕不是一位友人吧?倒更像一位姑娘,在借灯谜对你暗表心意哪!”

 

“心……”盖聂愣住了。原来师弟一直想要赠与自己的,是“心”么……小庄他,原来一直对自己存着那样的心意么,早在鬼谷时就已经……呵,怪自己真的太过愚笨,竟是到今时今日才明白。

 

【TBC】


【本章后记】

写完文一查“心”这个字的篆书才发现那时候“心”不是这么写的,愚蠢如我。请忽略这些细节…就当“心”是楷书隶书的写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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