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十七)

十七、逝
  

七日后,盖聂从一阵头痛欲裂的难受中醒来,耳边仍在回响着梦境里最后听到的那几句话……

 

“师哥,我们回鬼谷吧。”

 

“师哥,那两坛埋了十八年的梨花春,是时候启坛了……”

 

当自己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时,唯有那个人朝自己伸出手,说要带自己回鬼谷,回家……天大地大,可世间唯有那个人,对自己未曾相弃……爱也好恨也罢,这么多年来也唯有那个人时时把自己放在心上……小庄。

 

盖聂缓缓睁开眼,适应着有些刺眼的日光,偏头便看见端木蓉正跪坐在一方矮案前研磨药材。

 

“你醒了。”端木蓉听到榻上传来细碎的声响,放下手中药草来到盖聂身边。“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盖聂试着动了动身子,除了有些僵硬外似乎并无什么不适,掀开袖子查看自己的手腕,却见腕上干干净净,未有一丝紫黑藤蔓。

 

“我中的六魂恐咒解了?”盖聂难以置信地回看端木蓉,“端木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下要再次谢你救命之恩。”说着就要支起身子朝她抱拳致谢。

 

“的确解了,但并非是我救了你。”端木蓉按着他躺回榻上,替他拉好被子。“是你的师弟,卫庄救了你。”端木蓉说到此处,神色忽而变得悲伤。

 

“小庄……?”盖聂睁大了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他是如何……他现在在何处?他怎么样了?!”盖聂猛然坐了起来,失态地扯住端木蓉的袖子,神色里满是慌张与惊惧。

 

“他……”端木蓉将自己的衣袖扯回,站起身回过头背对着盖聂。她心里酸涩得要命,着实没有办法当着盖聂的面讲出这几天发生的事。

 

“你当日六魂恐咒发作,我和众人皆是束手无策。他独自将你带到房中疗伤,耗费精纯内力整整两日不眠不休地为你运功,以鬼谷秘术替你打通经脉,梳理体内逆窜的真气。又喂你服下你们师父留下的玉雪芙蓉丹,将你体内残余的咒印一一化解祛除……可最终他……内力全失,周身经脉尽断,心脉极度受损……不治身亡。”端木蓉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一语说罢,缓缓抬手掩住了脸……

 

盖聂整个人僵直地坐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被面,不再动作,亦没有说话。他觉得一颗响雷在脑中炸开了花,震得他头皮不住发麻,喉头更是哽咽得厉害,心口处痛不可当,这番毁天灭地的冲击令他窒息……

 

“小庄……”盖聂死死攥住被角,发白的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断掉。

 

那个总是笑得张扬无忌的人,那个性子恶劣却又温暖的人,那个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竟是不在了么……盖聂的心似乎被狠狠地挖空了,再也填补不回。

 

“这是他留给你的。”端木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盖聂。“是你们师父留下的玉雪芙蓉丹,有祛除百毒治愈百病的神效。原有三颗,你前些日服用了一颗,瓶里还余下一颗。”

 

盖聂将药瓶紧紧攥在掌心,垂眸不语。

 

“另外一颗,你七年前曾服下,我认得这药。当时你护着天明出逃,被嬴政派去的三百秦兵一路追杀至残月谷,后来身受重伤被抬到我的医庄救治……你伤势本极重,险些丢了性命,要不是有人暗中喂你服下了这个药,恐怕你……”端木蓉缓声道,复又低低地叹了一声。“直至日前我见到这药时才明白,当年暗中送药保住你性命的人,也是你师弟。”

 

盖聂忽地回想起师弟曾说过的一句玩笑话,“师哥,你的命只有我能取,哼。”心中大痛。

 

七年前,你与李斯达成交易携流沙前来追杀我,却在暗中救我性命……

 

七年后,你又以命换命,解去了置我于死地的“六魂恐咒”……

 

小庄……我于你竟是如此重要么,重要到你甘愿以身相护,以命相救……一向聪颖的你怎会做出如此傻事……

 

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我恐怕终此一生,也还不清你的情意了……

 

盖聂颓然兀坐,双眼失神。

 

“我先去煎药,我让张良来看你,你师弟尚有些话留给你。”端木蓉端起草药,径直走出了盖聂的房间,再不忍回头去看那人的神情。

 

“子房……”盖聂蜷起身子,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终是开不了口再去问。

 

“他叫我把这两样东西转交给你。”张良垂头看着盖聂因极度痛苦而不断颤抖的肩,不知要如何安慰他。

 

盖聂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接过那枚玄黄相间的鬼谷戒指,还有那人从不离身的鲨齿剑。

 

“他生前……可有话留给我。”盖聂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落在怀中的宝剑上,剑身上仍留着那日的血渍,暗红的花纹有种妖冶苍凉的美。

 

“他说,待他死后即刻将他下葬,万不要叫你看见他的尸首……以免你过度伤心。”张良用近乎哽咽的语气对盖聂说着。

 

不要叫自己见到你的尸首……小庄,你的心怎么可以那么狠,竟是连自己见你最后一面,亲手将你安葬的权利都剥夺。你既是怕我伤心,又缘何舍命救我,弃我而去。你明知……明知你若死了,独留我存于世间我也断不会再快活……你若离去,我便再也没有亲人,再也没有家……那才是真正的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他……葬在何处。”盖聂此刻心魂大失,面色灰败得像一片枯叶,好似随时都会凋零入风。

 

“先前那处据点的后山东侧……”未及张良将话说完,盖聂已然起身朝着门外奔去,仅着了一身白惨惨的亵衣。

 

想见他。盖聂心中唯有这么一个想法。

 

卫庄埋骨之地同他们所居的木屋相距不算太远。盖聂一路急奔,躺了近十天的僵硬身体忽然做出激烈运动,一时难以协调,没跑几步他便重重摔跌在地,膝盖手掌皆被擦破,额角抵在石头上磕出了一片乌青。可他仍旧不管不顾地狂奔着,好似全然感觉不到痛。

 

近了,近了……快些,再快些……那人在等自己。

 

盖聂跑到山下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趴在地上拼命捂着胸口粗喘。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前方不远处一位白衣女子低叹了一声,朝盖聂转过头来。“你终于来了,他一直在等你。”那白衣女子柔声道,似乎很怕惊扰了那些花,很怕惊扰了那个已经沉睡不醒的人……“你看,这儿的梨花开得这样美,他定会愿意长眠此地的对不对……”

 

盖聂有些痴傻地望着赤练身后的一方新坟,望着满地满地雪白的残花。他记起临行前,曾到过此处,看见一树一树的梨花开得正盛,那时他还曾想着,等到行动结束便拉师弟一同来赏花……

 

小庄,你终归还是看到了这些梨花,只不过它们已是开到荼蘼,不遗余力地绽放后,迎接它们的——唯有盛大的凋亡……

 

“呵……”盖聂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脚步无比沉重地朝着那方新坟走去。

 

那人曾说要等渊虹重铸后再同自己比剑……那人曾说要带自己去他密设的六国藏书阁转一转……那人曾问自己行动结束后要做什么,却尚未来得及告诉自己他想要做什么……

 

晚了,是自己来晚了。为什么迟迟没有告诉他在自己心里他是何等重要,为什么没能早些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为什么时间总是不等人反应便已残忍地夺走一切……黯然销魂,唯死别生离。

 

“小庄,我来看你了……”盖聂温柔地摩挲着新坟上的墓碑,好似在抚摸一个他极为疼惜的人……石碑上只刻了一个字——“横”。

 

……

 

“师哥,你说‘纵横’这两个字何解?”

 

“纵横者,捭阖也。”

 

“说了等于没说。依我看,纵就代表着你要纵剑天涯……”

 

“小庄,照你这么说,横岂不代表着你要横行霸道么……”

 

一些遥远的对话忽然飘进盖聂心里,明明是两人的玩笑打趣,却不知为何令他心痛如绞。

 

张良赶到时,盖聂正默然伏在卫庄的碑前,静静地盯着碑上那个“横”字出神。

 

“聂兄……”张良来到近前,拍拍那人肩膀,盖聂却好似一尊石像,全然未动。

 

“你可知他是如何救的你?”张良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对他开口。“你中的六魂恐咒是墨家武学的克星,但是对非墨家的人同样会产生极险恶的作用。阴阳家的人断不会给你解咒,而你又不可能迅速修炼墨家功夫达到兼爱的境界以抵制六魂恐咒发作。我们皆以为你此次救无可救,九死一生。但你出身鬼谷,一身功夫都是和他一起学的,这世间若说有谁最为了解你的武功,也只有他,若说有谁能够救得了你,亦只有他了。”张良叹了叹,手指扶上自己的下巴,接着说道,“你可知他当年缘何一夜白头……”

 

盖聂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他同我说是因为修炼了鬼谷秘术。”

 

“的确,不过你可知他为何非要修炼那秘术。”张良垂眸望着一地残败凋零的梨花。

 

“是因为六魂恐咒。当年我和他的同窗好友韩非被秦国囚禁并最终死于狱中,嬴政虽昭告韩国韩非的死是因为触到他逆鳞,但经我们暗中调查,韩非是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而招致祸患的原因,恐怕和他身上藏着的苍龙七宿的秘密脱不了干系。流沙后来探知那个秘密尚未被嬴政得到,我和他推断出韩非极有可能为保守秘密而自戕了。抑或者,他并未被杀死,但已经被嬴政控制并雪藏了起来。正因他不曾脱出秘密,所以尚有一丝生还的可能。后者的可能性虽极为渺小,但我们仍愿意相信它的存在,我们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就是希望终有一天那个人能够回来。庄兄他也一直在寻求破解六魂恐咒的方法,后来他从一些古籍残卷中得知阴阳家和鬼谷的内功修炼心法本是同源相生,阴阳咒印或可被鬼谷失传多年的某种神秘武功所化解。他随后便回了鬼谷,并在鬼谷子的密室之中找到了传说中的秘术。他最终罔顾危险修炼了那本秘术,致使自己一夜之间青丝成雪。”

 

“我早该想到……小庄断不会为了增加内力就去碰鬼谷秘术……”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于武学上,从来都是追求一分努力换来一分精进,从来都对自己的天分和能力信心满满,从来都不屑于借助什么旁门左道……

 

“没错。他修炼秘术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不肯放弃救回韩非的那一丝渺茫希望。韩非与我和他自幼相识,我们三人志趣相投,都极为痛恨韩国沦为六国砧板之鱼肉,一直努力寻求重振韩国的有效方法。他年长我们几岁,虽然平日里倜傥无羁风流成性,说话也常常不着调,而且惯会拿我俩打趣……但我们心里都明白,他对我们来说,亦师亦友,如父如兄……”张良言及此处声音忽地有些哽咽。

 

“韩非去世后,他嘴上一句不说,甚至连一滴泪也未曾流过,可我知道他是默默把难受都埋在了心里。”张良看着面前的墓碑,想到已经与世长辞的韩非和卫庄,不禁悲从中来。

 

“后来他应下焱妃刺杀六指黑侠的交易,也是想要从六指口中得到一些有关‘六魂恐咒’的秘密。还有在机关城内遇到燕丹,他亦同对方做了交易。答应不再追杀墨家众人,不再助李斯,交换条件是燕丹向他透露自己咒印发作的状况,供他继续参悟以鬼谷秘术破解咒印的方法……”张良微微阖了阖眼,继续说道。

 

盖聂听得张良这连番的话语,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自己早该想到的,他这个师弟怎会平白替人“背黑锅”,又怎么轻易为人做好事……刺杀六指黑侠,放走墨家众人……原来也在他的操控之中,究其原因就是为了破解“六魂恐咒”,就是不肯放弃死生渺茫的韩非。他若是不想做一件事,这世间谁人能够逼得了他,可他若是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这世间亦无人可挡得住罢。

 

“故他此次能够为你解除六魂恐咒,并非偶然,其实是他多年来一直努力的结果罢了。看来……他最终还是做到了。”张良掏出一只皮囊,将囊中的酒尽数倾洒在卫庄墓前。“虽然你最终未能救得了韩非……可你救了盖聂,心底,总该是有一丝欣慰的吧……”张良对着那座新坟兀自喃喃道。

 

……

 

“师哥,我今天从师父那里得知了你来鬼谷说的第一句话。”

 

“师哥,陪我练剑。”

 

“师哥,我要吃你做的包子,不要素馅的。”

 

“师哥你再往里睡睡,你要挤死我了。”

 

“师哥快走,他们要杀的是我。”

 

“师哥,你才喝了多少就醉了。”

 

“师哥,不如你去摘几颗枣子作棋子。”

 

“师哥,三年之期将至,你我中间必有一人将会倒下。”

 

“哦?那师哥可否考虑效忠于流沙,做我卫某人的第一护卫?”

 

“师哥,待天下重定,陪我回一次新郑韩宫吧……”

 

“万万没想到英明一世的剑圣盖聂,也会被一根小小的鱼刺弄的束手无策。”

 

“师哥,阖眼。”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师哥,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梨花吧?”

 

盖聂抬眸望着漫天散落的白雨,记起那些话,那些调侃揶揄,还有那人张扬无忌的笑。

 

“梨花么……”轻拢五指接住一瓣花,静静看着躺在手心的洁白,喃喃低语,“寒香入怀袖,清冷欺霜雪……”

 

一股气血骤然翻腾不止,盖聂激痛攻心竟呕出一口血来,妖艳的红侵上了掌心的雪白……

 

是否世间深情,必将以死为句读……

 


【TBC】


【本章后记】

说几句哈。关于小庄为救韩非而习鬼谷秘术,还有六指黑侠、燕丹中咒后跟小庄做交易……这些纯粹是我联系剧情瞎掰的。这样一来小庄头发变白的时间就要后挪了,呐,大家就不要纠结这个细节了。还有小庄救残月谷重伤的师哥…也是我瞎掰的说。我只求在此文中能够自圆其说。读的时候请不要联系原作说我过于吹庄吹纵横神马的。这篇文本来就是【唯我纵横】,主角就是纵横我当然要给他们各种加戏份。不喜欢的话请直接关掉此文谢谢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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