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四)

四、离
  

天色微明,晨鸟翩飞,躁郁的蝉鸣吵醒了伏在阶上的盖聂。宿醉留下的头痛叫他禁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惺忪的眸子挣扎地眨了好几眨,总算全睁开了。昨夜喝到见底的酒坛安稳地摆在阶下,酒坛淡黄的封布早不知被夜风吹到了何处。盖聂直起身,四下找寻,终于在院门口那棵老树底下捡起那块封布。封布上依稀可见“梨花春”三字,字体结构修长,笔画细劲,那是韩国的文字。缓缓抚上那三个字,盖聂的指尖有些颤抖。尔后,他将封布捋平、折好,揣进了怀里。

 

十八年前,鬼谷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他和小庄埋下两坛“梨花春”。说是等到十年后取出,再一同品品这陈年老酒的滋味。

 

仲春二月,东风徐拂,那是盖聂与卫庄相识的第一个春天。云梦山三溪汇流的映月池畔,两人刚习完剑术,正靠在一棵花树底下小憩。

 

“小庄你看,这棵树的花开得这样好。”盖聂双臂环枕在脑后,昂首望着头顶的一树雪白。

 

“师哥,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梨花吧?”小庄双手抱臂搁在胸前,微微转头看向盖聂,嘴角勾起了张扬的弧度。

 

“啊,知道的。”盖聂面上微热,难得扯了一回谎。心道,我不认得梨花这种事怎能叫你知道呢,被你知道了恐怕又要给自己多添一个笑柄,我被你攥在手里的笑柄还算少么……唉。

 

卫庄瞧着盖聂面色,简简单单就看穿了他。心中不禁暗笑,自己这个师哥果然不擅撒谎,心里想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卫庄一时起了兴,便忍不住朝师哥“卖弄”起来,“这花虽好看,却少有人将其种在自家庭院里,就连韩宫里,也见不着一棵。大约是认为白色不吉利,而且‘梨’字又跟‘离散’的‘离’谐音,寓意不好。”

 

“是么……我倒是觉着,这花好看得紧。寒香入怀袖,清冷欺霜雪……”盖聂望着头顶散不开的簇簇雪白,喃喃说道。

 

卫庄瞧着他那副沉醉模样,忽地想起一个人,一个总爱站在梨花树下的人。那人常居于棠溪的竹屋里著书,屋前就有几棵梨树。春日时节,那人手中随意握着书卷,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风过时,一阵吹落的花雨就洒在那人的锦衣紫裳之上。“我的一位老友,也很爱梨花。”卫庄回神,淡淡吐出一句。

 

“哦?喜欢这种花……那人定是位高洁傲岸的君子罢。”小庄的老友么,倒是从未听他提到过入谷前的任何朋友,小庄今日难得话挺多的,以往他极少跟自己说以前的事。盖聂心说,这人同小庄的交情定是不一般了。自己打小就一直跟着师父住在鬼谷,除却小庄这个师弟,似乎从未有过什么朋友。不知为何,一股淡淡的失落漫过心头。

 

“哼,师哥是把自己也捎带着夸赞了吗?”卫庄并未察觉到盖聂神色的轻微变化,“那个人啊,确是清高得很,而且还很固执呢。”倒是跟你有那么点像,“是我以前的同窗,韩国公子非。”

 

“就是那位写下《孤愤》《五蠹》的韩非?”盖聂在师父的书房里翻阅过这位公子非著的书卷,他提出的理论巧妙融合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势”、以及老子的辩证法,见底十分独到。盖聂深觉他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那位韩王似乎始终不纳用其主张,致使明珠蒙尘,如此人才屈居不得志,只得闭门著述。想不到这位公子非竟是小庄昔日的同窗。

 

“嗯。”卫庄凝神看了眼落在自己肩头的素白花瓣,忽然有些想念那位老友,“好久未见他,也不知他近日如何了。”只是自己现在师从鬼谷,还被通缉,想要回新郑实在不可能。

 

“小庄,若有机会可否引我同他一见?”盖聂心中对韩非颇为钦佩,顺势就说出来这么一句,根本没想着自己同师弟还有那决一生死的比试。

 

“哦,师哥想见他?”卫庄魅惑一笑,故意出言挑逗,“我这位老友可是颇为风流倜傥,不光嗜酒如命,还喜爱流连风月之地,你若是见了他,恐怕要被他带坏。”卫庄暗笑,韩非确实经常出入烟花之地,不过多数是去探访流沙下设的隐秘据点,同那些政要会面。但既要调戏师哥,这些弦外之音自然是不必给他知道的。

 

“酒,还是喝得的。风月之地就……”盖聂面露窘色,心说叫自己喝酒已经够勉强了,更别说去什么风月场所纵情声色了,想想都要面红耳赤。

 

“哈哈。”卫庄瞧着师哥一脸的窘迫神色,颇为满意。“师哥,你可知韩国最有名的‘梨花春’酒?就是取这梨花酿成的,可惜我现在是喝不着了。”韩非那儿就有韩国最好喝的“梨花春”。

 

盖聂拈起卫庄肩上的一片梨花,细细打量,“不如我们自己来酿‘梨花春’?”盖聂听出了卫庄最后那一句背后的小小失落。

 

“我说师哥,你连喝酒都不怎么会吧,更遑论酿酒了。”卫庄瞥了眼一副低头思索模样的盖聂,心里忽生出一个坏心眼儿。他一拳捶在树干上,继而闪身逃开那棵树,只见一阵纷白的花雨骤落,倾洒了盖聂满头满身。那人正琢磨着怎么酿“梨花春”呢,冷不防就被淋了一身花雨,而刚刚身旁的师弟呢?人家早就走出好几步远了,只抛下一句“师哥慢慢酿酒吧,我去练剑了。”

 

晚饭后,卫庄就见院子里摆了一箩筐白色花瓣,想来是盖聂拿回来酿酒的。卫庄好心提醒盖聂这些花瓣太少了,连一坛都酿不成,结果第二日盖聂就又拉着他去了那棵梨花树下练剑。卫庄捶树,盖聂端着箩筐,脚下飞快移动去接花瓣。最后花瓣接的差不多了,盖聂示意可以不用捶了,卫庄却玩得正起劲,故意一直捶,叫花瓣洒的盖聂满头满身都是。

 

“小庄,你再捶下去今年秋天就没梨子可吃了。”卫庄偏不听,“哼,谁要吃那梨子了,定是又小又涩。”盖聂无奈地摇摇头,只好飞身逃开那片纷落的花雨。

 

“师哥,你往那酒坛里搁蜂蜜做什么?”数日后,卫庄和盖聂在厨房里鼓捣那“梨花春”。盖聂从山下买来了上好的米酒,二人正把晒干的梨花往坛子里装。

 

“加些蜂蜜花香更浓,或许会好喝,小庄你那坛要不要也放些?”

 

“才不要,你酿那么甜作甚,是要送去给哪家姑娘喝么?”哼哼。

 

“咱们把酒坛埋到地下,十年后再挖出来怎样?”盖聂对卫庄的嘲讽熟视无睹,仍是自顾自地往坛子里灌蜂蜜。

 

“十年么……”卫庄神色一黯,十年后,呵……恐将是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这一刻,多希望自己是朝生而夕死的蝴蝶,一晌贪欢,不必去思索明天会如何。

 

“师哥拿笔来,我要在我这坛写上字跟你区分,以防到时取出,你那坛难喝,你又耍赖要喝我这坛。”卫庄说罢,在封布上写下修长细劲的三个字。

 

对于卫庄的嘲讽,盖聂继续充耳不闻,默默接过笔,在自己的封布上简单勾了一朵梨花,颇为满意地用黄泥封了坛口。

 

那年深秋,鬼谷子出乎意料地染了风寒,而且不负众望地捎带着传染给了两大弟子,于是那阵子三人终日都在“咳咳”声中度过。

 

“师父,小庄,咳咳……你们今日感觉好点没?咳……”盖聂以袖捂嘴,喉咙痒得很,一说话总是止不住要咳。

 

“咳咳……我一定是给师父和你传染了,我昨儿个还不怎么咳的,咳咳咳……”卫庄极为郁闷地抬起袖子。

 

“我去,咳咳……去给你们拿……咳咳咳……”

 

“师哥你少说话,要去拿什么直接去就是了,咳咳咳……”卫庄见盖聂咳得厉害,直接出言打断。

 

不一会儿,盖聂捧着两只罐子回到屋里,“师父,咳咳咳……这是我拿梨子做的梨膏,生津润燥、化痰止咳,咳咳咳,咳咳。你们、你们咳咳……”盖聂给屋外的寒风一吹,这会儿咳得更厉害了。

 

“聂儿,有心了。咳咳……”鬼谷子点点头,接过一罐。

 

“是那棵梨树结的果子?”卫庄问道,心说还好当时自己没把花瓣都给摇干净了。盖聂没再企图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看向卫庄,心说当时你这家伙要是肯听我的,今天就不止这两罐梨膏啦。

 

卫庄打开罐子,一股清润甘甜的香味飘出来,就着温水化开服下,果然觉得舒服了不少。盖聂瞧了瞧师弟的神色,有点得意地说道,“咳咳,我似乎记着有谁说过,这梨子定是又小又涩来着……”卫庄难得吃瘪一回,鉴于两人现在不便多言语,他没回嘴,只朝盖聂撇了撇嘴。

 

盖聂站在屋里,朝着日影微透的小窗望去,恰好看见一群鸟儿扑簌簌地飞走了,某些回忆似乎也随之飞走。他从怀中掏出那片写着“梨花春”的封布,压在了空酒坛底下,口中喃喃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何能不永怀,何能不永伤……”

 


【TBC】


【本章后记】

最后这两句出自《诗经·周南·卷耳》,应该算是文学中“借酒浇愁”最早的起源了。意思大体是,且把我的酒罍斟满罢,让我浇灭心头的长相思;且把我的酒觥斟满罢,让我浇灭心头的长相忆。罍[léi]、兕觥[sì gōng]

 这一章里有提到韩非常住在韩国的【棠溪】,这个地方在历史上似乎还是很有名的。最有名的莫过于“棠溪宝剑”,这地方从周朝就是重要的冶铁铸剑宝地了,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更是铸剑圣地,韩国的宝剑大多都出自这儿。看来公子非同学很会选地方,写书写累了就跑去买把宝剑耍耍~~~相传他的孤愤台就建在棠溪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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