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淡圈,等有了好故事再回归。遥颂春安🌸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三)

三、遇
  

半月前,盖聂自新郑到卫国故城朝歌。朝歌曾是殷商王都,有传言说商纣王于此地赏“朝歌夜弦”,因而得此名。周朝时期,朝歌为诸侯国卫国之都。盖聂同卫庄便是在此地初遇荆轲,只是那时,卫国已被魏国倾覆,沦为其附属。云梦山坐落于朝歌以西,鬼谷子常遣大弟子盖聂下山采购生活必需品。因卫庄身世,师父极少令他同往。只是那一回,鬼谷子正闭关,卫庄便极力要求跟师哥同去。盖聂耐不住他几番言辞外加武力威逼,只好应下。盖聂未曾想到,那次下山会遇上自己此生唯一的朋友——荆轲。

 

朝歌城东的集市上,盖聂拉着卫庄一家挨着一家地转悠。多次下山采购吃食、置办物品,盖聂早就在这些事上熟门熟路。这几年经他精打细算,帮鬼谷子省下不少钱财,只不过省下的钱多半没存下,都用在帮师父买酒上了。

 

盖聂拉着师弟进了家粮油铺子,柜上伙计一见盖聂便热情地招呼,“盖小先生,来买米啦?铺上新来的米颗粒满、色泽亮,保准好吃。还和往常一样要那么多吗?”

 

“嗯。”盖聂点头应道。

 

“诶?这位小兄弟是?”伙计上下打量着盖聂身后的卫庄,出言问道。

 

盖聂略一偏头,看向小庄,“这是我师弟,小庄。”那人此时双手环抱胸前,一副纨绔模样。

 

听得盖聂与店家在旁闲聊,卫庄心念,自己这辈子生来便在宫里头,到这集市上买米、买油可真是头一遭。跟着盖聂一家家铺子进进出出,买一样东西光是出言询价购置也就罢了,师哥还要货比三家、精打细算,自己看着都替他头大。可他这位师哥却似乎乐在其中,每每买东西,都要与卖家寒暄、聊闲一番。问问此时节东边地里的谷子长得怎样了,西边果林子的收成如何了,城里哪位公子又养了新门客,城外哪些游侠又比了剑……卫庄也曾出言抱怨他多管闲事,可盖聂却不以为然,“小庄,即便深居谷中,也该知晓天下事。”卫庄心说,好啊师哥,你竟也学会一本正经地拿话噎人了。

 

天色渐晚,二人便在朝歌街市上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第二日再去购置些衣被,以备寒冬用。到了客栈,卫庄将买来的大包小包往地下一撂,便扬言不干了,说是好容易出来一趟,净做了些无聊事。

 

“师哥,我要出门。”卫庄转身便要出房门。

 

“小庄你去哪儿?”盖聂颇有些累了,抹了把额上的汗,望向门口。

 

“酒肆。”卫庄抬脚出了门,头也没回。

 

盖聂急急喝了口水,也跟了上去。这朝歌并非寻常边城,本就不甚太平,还暗藏了不少各国来的人,任小庄一个人出门他着实不放心。

 

不多时,他便在朝歌城内最有名的酒肆里寻见了卫庄。他正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摆着一坛酒,几碟菜肴。走近才看见,那酒坛未启,酒碗空空,一双木筷整齐地搭在碟边,菜肴也是一副未动过的样子。那人正望着窗外静静出神,耳边一绺白发在夜风里微动。

 

“小庄?”盖聂在他对面坐下,轻声唤他。“不是说要喝酒,你怎的没喝,菜也没动?”

 

“师哥,你可知那是什么酒?”卫庄仍是望向窗外。“昔朝忘。”卫庄自问自答。“卫国灭,朝歌覆,昔日繁华不在,亡国之人唯有忘断前尘……”卫庄的神色黯了黯,抬手揭开酒坛,为自己斟满。

 

盖聂正欲唤小二再拿一只酒碗来,谁知酒肆中突生一变,几只长箭带着铮铮劲道自窗外飞射,直逼卫庄而来。卫庄回身疾闪,躲过箭矢,酒肆内几名寻常打扮的酒客身上杀气顿现,须臾间已提着兵器凌厉地向盖聂卫庄这边招呼过来。二人的木剑自鞘中疾如闪电般脱出,剑锋直袭来人。几人一出手,盖聂便知不好应对,来人显然是身手颇高的刺客,且出手狠厉,招招皆杀。盖聂卫庄虽久习剑术,武功造化在江湖上行走已是鲜有敌手,但此刻敌众我寡,加之本就是变数突生,双方一时战得激烈。酒肆中的客人见此情形无不惊惶逃窜,脚步声、惊叫声、喊杀声、还有兵器交碰的铮鸣,一时间酒肆已乱成一锅粥。

 

“师哥快走,楼外还有不少人,他们是准备围杀我。”卫庄对着背后的盖聂喊道,他早察觉到此行自己已被人盯上,先前在客栈有意撇开盖聂,没想到盖聂还是跟着自己来了。

 

“小庄不可,此刻我若走了你如何脱身?”盖聂长剑一翻,势如白虹贯日,直劈来人。

 

“他们要杀的是我。”卫庄出手如电,一招横贯四方猛斩而去,剑招复又骤变为四式。

 

“小庄!”

 

“与你无关!”

 

两人正起争执,却听一人猛然拍桌大呼,“伙计!我的酒呢!”本以为酒肆中酒客皆已离去,没成想这情形之下竟还有一人不识趣地兀自喝酒。那人一身游侠打扮,一手恣意叉腰,一手提着只空空如也的酒坛抱怨。

 

“不识趣的。”卫庄斜睨那人一眼,吐出这几个字。自己被追杀也就罢了,多管闲事的师哥还非要留下相援,而眼下又多出个不知死活看好戏的,这算怎么回事。

 

那游侠打扮的人摆了摆翘着的二郎腿,扬声道,“你们这些人,同他们有何仇何怨?出手真够狠呀。以多胜少我都看不下去了。”

 

“闭嘴。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胜了。”卫庄又朝那人飞去一记眼刀,要不是正忙于应战这些出手狠辣的刺客,他真恨不得上去给那家伙一拳。

 

“咳,以多欺少,以多欺少。喝得有点多,口误口误。”那人却也不恼,挠挠头,一脸笑嘻嘻的。

 

说时迟那时快,十几名黑衣人顿时已涌上二楼,将出路堵了个严实。盖卫二人眼看形势更为不利,若是硬拼恐怕难以突围。倏忽,几十支冷箭已朝二人射来,二人飞身闪躲,以剑格挡,谁料此刻第二波、第三波箭矢又紧锣密鼓地袭来。那游侠打扮的人忽持剑而来,同二人一齐应对疾飞的箭雨。

 

“两位小老弟,眼下咱们双拳难敌四脚,还是快逃为好呀。”如此严峻的情势下,那人却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说得轻巧,你知道怎么逃?”卫庄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剑术还算凑合,只是人太过啰嗦,打从开始就没说一句中听的。

 

“哈,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呀!”那人一脸得意地扬扬下巴,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二位捂住口鼻。”话音刚落,那人翻手抛出一物,一阵黄色烟雾登时在那群刺客中间炸开。卫聂二人尚未思索那人何意,只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随后便被一人拽住衣袖往窗外带。三人轻功都不差,跳出窗,于房瓦间腾挪几番便已远离那处酒肆。

 

朝歌城外,淇水之畔,三人行于夜色之中。

 

“这位兄弟,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在下还未知晓你的姓名。”盖聂朝着走在最前的那人说道。

 

“哈哈,谢什么呀。我叫荆轲,荆轲的荆,荆轲的轲。”那人回身一把揽过盖聂肩头,露出一副笑嘻嘻的脸来,脚步也十分轻快,心情似是极为愉悦。“兄弟,你呢?”

 

“我叫盖聂。这是我师弟,小庄。”对于荆轲的热情,盖聂有点惊讶,不过这人帮他们解了围,确实该好好感谢一番。

 

“啊,那我以后就叫你阿聂啦!你叫我荆卿好不好。”荆轲说着,眼睛笑成弯弯两道,“我叫你小庄,嘻嘻。好不好?”荆轲正准备也一把揽住卫庄,谁知卫庄嫌弃地一躲,荆轲揽了个空,只好僵着手在卫庄肩上轻拍了一下。

 

“不好。”卫庄说着斜睨了荆轲一眼,拍开他搭在盖聂肩头的手。

 

“额,那就庄兄吧。小庄,啊不,庄兄,你可知那些刺客何故追杀你?”荆轲饶是见过不少刺客杀人的场面,却鲜少见过这种穷凶极恶,一出手就是要人性命的。

 

“为财。”

 

“我看着不像啊,他们招招要人命的耶。”荆轲没懂卫庄言下深意,不解地摇摇头。

 

“说明我这颗人头很值钱,呵。”卫庄轻笑,抬头却对上盖聂关切的目光。后来荆轲再问,他却不愿解释更多。

 

后来荆轲带二人来到淇水边一处简陋的居所,那是荆轲的住处。卫庄本极为不愿留下,但此时再回城里客栈不太安全,也只好在荆轲家中凑合一晚。

 

“来来来,喝酒喝酒!我家里可都是好酒,你们想喝几坛都行,我够仗义吧!”荆轲说着搬出好几坛酒摆在两人面前,又拿来三只酒碗。见卫庄已经自顾自地喝上了,荆轲极为开心,“哈,小庄老弟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喝起酒来够豪爽呀。”遭到卫庄丢来的一记眼刀,荆轲连忙退到盖聂身后,“庄兄庄兄,有话好说,别一脸杀气地瞧着我成么?”

 

“哎,阿聂,你怎么不喝呀?”

 

“荆卿,我……不会喝酒。”

 

“那怎么行,交情是要喝出来的,不喝酒怎么交朋友呢?来来来喝一口,保准你喝了第一口想喝第二口,喝完一坛想喝十坛,嘿嘿。”说着,荆轲已将酒碗凑到盖聂面前,双眼晶亮亮地看着他。

 

盖聂不好推辞,只得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以前虽然帮师父多次买酒、酿酒,却从未尝过酒的滋味,平生头一次喝酒,只觉得一股极辛极烈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落进腹中,便又腾出丝丝缕缕的暖。盖聂此时并未注意,坐在对面的卫庄自他接过酒碗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荆卿”,盖聂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家可有‘昔朝忘’?”那是小庄之前在酒肆点的酒,还未喝一碗,便跟人动起手来了。

 

“诶?阿聂你不是说你没喝过酒,咋还知道‘昔朝忘’?”荆轲说着走到众多酒坛中间扒拉,提起一坛便朝盖聂抛去。

 

盖聂稳稳接住酒坛,揭开封口,先给卫庄满上了。卫庄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盖聂有点醉,微微侧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师弟,那人单手执酒碗,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弧度微妙,盖聂直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格外好看。

 

卫庄瞧着盖聂映着水光的眸子,淡红的脸颊,料想师哥定是醉了,遂出言调戏,“师哥,我是不是该叫你‘盖三杯’啊,这才饮了多少你就醉了。”

 

盖聂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也不反驳,只是嘴角微微抿起,有点困扰的模样。

 

“哎呀,我说咱们这样喝多无聊呀,咱们要不唱行酒歌?”

 

“荆卿,我不会。”盖聂诚实说道,心念自己喝酒都还是头一遭,哪会唱什么行酒歌。

 

这时荆轲却自顾唱起歌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他边唱边用竹筷轻敲酒碗,歌声伴着清脆的敲击声,甚是好听。

 

“阿聂阿聂,你说这歌是不是特别应景?我们现在就在淇水边上,你就是歌里边唱的君子,哈哈哈!”荆轲开怀大笑,复痛饮三大碗,拍着盖聂肩膀非要他也唱一曲。

 

“你是卫国人?”一旁自顾饮酒的卫庄忽然发问。荆轲刚刚唱的内容正是《诗经·卫风》里的名篇《淇奥》。

 

“是呀。来,快同我再饮几坛‘昔朝忘’,我的国早就亡了哪。”荆轲举酒对月,盖卫二人亦举酒与他相碰,三人皆是痛饮。

 

“阿聂,我见你和小庄剑法极好,真是佩服啊,若不是我要离开朝歌了,定要与你们比剑比上三日才作罢!”荆轲摸摸自己的剑,又满怀期待地看着盖聂,极为兴奋的样子。

 

盖聂迷迷糊糊地想着,以往在谷中与师父日日相对,后来小庄来了,多半也是同自己练功、比剑,自己极少与人交谈,话也因而越来越少。他从未见过像荆轲这样飒沓潇洒之人,这样的豪爽的笑声,这样无忌的言行,使他见之无法不动容,无法不欢喜。听闻荆轲要离开朝歌,他自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陶制的埙,埙面上有六只圆孔,极为精巧。他将埙凑到嘴边,吹奏起来。古雅朴拙的埙音静静地流淌,似远山幽谷,悠远绵绵;又似白露横江,水光脉脉;似良玉美质,天然无琢;又似阳春细雪,净白无瑕。

 

卫庄凝神,看着盖聂修长素净的指尖微微屈起,变化按压着埙孔,紧贴埙口的唇微微翕动,神色说不出的柔和,卫庄一时竟有些痴了。韩宫里多少高堂雅乐、丝竹管弦他没听过,却独为此刻的埙音沉醉不已。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一曲作罢,卫庄看着盖聂说道,“师哥,只可惜我不会吹篪。”(“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出自《诗经》,说的是兄弟二人,哥哥吹奏埙,弟弟吹奏篪。二人埙篪合奏,乐音相谐,情谊和睦。)

 

“阿聂阿聂,我听出来了,你吹的是《诗经·卫风》里的《木瓜》一篇。”荆轲说着,一把搂过盖聂的脖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阿聂要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嘛!”

 

卫庄见荆轲整个人都快挂在盖聂身上了,极为不悦道,“喂,你是想勒死我师哥吗!”

 

眼见师弟就要炸毛,盖聂赶忙拉着荆轲坐下,推给他一碗酒,“荆卿要离开朝歌往何处去?”

 

“我要去各国游历,去尝遍天下美酒,什么韩国的梨花春,赵国的杏花白,楚国的月桂黄,魏国的桑落醉,齐国的秋霜白,还有那燕国的燕云烧!哈哈。”荆轲托腮,露出一副兴奋神情,好似迫不及待要喝尽天下美酒。“阿聂,你跟不跟我去?”

 

“我?”盖聂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卫庄已经替他回答,“他不会跟你去。”

 

“嗯?真的不去嘛~阿聂~”荆轲顺势又要去搂盖聂脖子,却慑于卫庄的“淫威”,只好讪讪收手。

 

“师哥与我有三年之约,决出胜负前,我们谁都不可离开。”卫庄直直看向盖聂。

 

“是这样。”盖聂应道。

 

“啊,那等你们决完胜负再一同来找我饮酒可好?我们还要比剑哦!”

 

“恐怕,只有一人能赴你的约。”卫庄看向桌上自己的木剑。“我与师哥不决胜负,只决生死。”到时,注定要有一个人倒下……

 

三个人忽然都陷入了沉默,直到后来荆轲出口挑开话题,气氛才得以缓和。那一夜,三人不知饮了多少坛酒,闲论了多少江湖天下事,又抒说了几番少年意气。最后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直到东方既白,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地。

 

多少年了,盖聂未曾再回到朝歌的这条集市。那间粮油铺子的伙计早就换了人,再听不到那伙计管自己叫“盖小先生”,同自己聊闲。当年给小庄和自己购置亵衣的铺子还在,盖聂进了铺子,给自己挑了两件素净的亵衣,看见铺内挂着的丝制亵衣,禁不住抚了上去。那年小庄进这铺子之后,说自己穿不惯粗布亵衣,非要买丝制的,花了不少钱两。后来回到鬼谷,那件丝制亵衣经不住小庄蛮力搓洗,没两次就破了洞。盖聂偷笑他不会洗衣,哪知他面子薄得很,置了气半天都不理人。最后看见盖聂就着烛光替他补衣,才算消了气。

 

“老板,这件丝制亵衣也帮我包了吧。”盖聂嘴角浮起一丝笑,指尖极为留恋地滑过亵衣。

 

抱着那件亵衣出了铺子,盖聂神情忽又落寞起来。“那人已不在了,又买下这亵衣作甚呢。呵……”盖聂低声自嘲,叹息般说出这一句。

 

当年二人入住的客栈已变为一间酒楼,城东小庄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也换成了铁匠铺。经年荏苒,韶华不复,故地重游,盖聂良多感慨。暮色四合,盖聂进了当年的酒肆,在二楼靠窗的位子落座,要了坛“昔朝忘”和几碟小菜。一碗接一碗的喝着,盖聂渐渐醉了,怀里抱着买来的亵衣,头枕在窗棂上,嘴里断断续续地低语道,“小庄……荆卿……再喝一碗……我尝过了……赵酒性烈……燕酒绵软……秦酒苦涩……天下美酒都不如……不如这‘昔朝忘’好喝……”

 

静夜无风,月色清冷,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在他阖着的眸子下投出一小片暗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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