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见水,不如见你。

【唯我纵横】前尘饮断 (原著历史向 回忆杀)(二)

二、怀
  

一月前,盖聂来到昔日的韩都新郑,如今的秦郡城池。这大半生中,他曾多次入韩,似乎每次都为不同的事而来,可细想去,又似乎每次都与那个人有关。在这座城中,那个人曾名动朝野、搅弄风云,也曾艰辛备尝、黯然心冷。

 

一路行来,街市上的车马人声已渐稀渐远,终于,一座宫殿映入眼帘。或许已不该称之为宫殿了,因为入目皆是坍圮的城墙、焦黑的残木、崩塌的土石……没有人会忘记那一年韩都为秦人所破,烧了整整三天的大火将这里的一切堂皇奢靡统统焚尽。盖聂望了望,便抬步向着那处废墟走去。

 

那个人生于这座宫殿,又亲手屠了那王座上的人,焚了整座宫殿。

 

“救国?韩国已经腐朽透了,早已失去被救的价值,流沙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我要亲手将它推入最深的黑暗,重建一个更好的韩国……”

 

那人的话似乎仍回响在耳边,张狂的笑亦不曾散去。

 

盖聂忆起一桩旧事,那是在七年前的桑海。他同小庄到秀湖山与农家神农堂的朱家会面,后遇烈山堂相邀,不料是中了罗网的设计。小庄不慎中毒针,他虽即时封住其穴道减缓毒性蔓延,但小庄右臂一时间暂无法运功发劲。既已知晓是圈套,那林间木屋自然是留不得,他正准备拉着小庄撤离,一声巨响之下木屋竟被外力摧毁。几十个农家弟子已将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小庄护在身后,攥紧了手中的木剑。

 

若是在平时,小庄这会儿定要不悦地出言讥讽,说才不需要被人护着,可眼下身后的小庄未发一言,盖聂觉得着实难得,难得小庄也有不那么任性的时候。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卫庄并非改邪从良了,而是正咬牙死忍着痛。那毒针绝非一般之物,卫庄中针后立即觉察出不对劲,毒素蔓延的速度虽因为心焦经、三包经被封而有所减缓,但一股恶痛仍是已非比寻常的速度袭上心口。卫庄不肯在师哥面前示弱,因而并未及时向他说明自己的境况。眼下他直觉得体内真气流窜,恶痛和疾寒直侵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遭噬咬般的折磨,眼前竟也有些恍惚。若不是自己早年在狱中已经受过太多摧折,此刻恐怕拿不出这么好的定力来维持自己的面不改色。虽然左手以剑支地,强撑着稳住了身形,但中毒已深的右臂还是几不可察的颤抖起来。眼前师哥正同几个农家弟子周旋,以他的实力应付这些人自是游刃有余,可是此刻若是让师哥一人应战,自己迟迟不出手,被对方发现自己中毒的破绽,恐怕脱身要多些麻烦。

 

必须出手,且不能露出破绽。思定后,卫庄左手一翻,三枚银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袖口,直射向离自己最近三人的面门。其中二人不及躲闪已然中标,堪堪摔落,另一人却侧身敏捷躲过,疾跨几步,举剑朝卫庄猛劈而来。卫庄左手旋即提鲨齿格挡,同时右腿向后垮了半步抵上身后的木柜借力。来的那人虽武功平平,但蛮力确实不小,这一劈卫庄虽是截住,可剑上的力道仍是难以化去。卫庄刚刚自袖中飞逼出三枚银镖本就是顶着浑身恶痛强行运功,致使毒散地更快,再硬挡这一剑实在有些崩不住,胸中一口鲜血直逼喉头。卫庄紧缩咽喉,生生将溢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徒余嘴角一道血丝滑落。卫庄见那人欲持剑再扑,咬着牙,猛地飞起一脚将来人踹飞出去。登时卸了力的卫庄手上一软,鲨齿已震落在地发出铛的一声激响。

 

盖聂应声回头,只见师弟支手捂住心口,抵在木柜上的右手一片黑紫,还在不住发抖,脸色惨白,嘴角犹垂着一缕惊心的血丝。见此情形盖聂心头狂跳,又惊又惧,手下一个杀招喂出便结果了来人的性命,旋即飞身到卫庄面前,一把将他虚软的身体捞住,“小庄!”一声惊呼,蓄满心焦与担忧。

 

由于毒性蔓延发作极快,卫庄此时神志已不甚清醒,便阖了眼,只觉得自己正被紧紧抱在怀里,那人熟悉的气息就呼在自己耳畔,似乎在叫着自己名字。那人开始摇自己的肩,可是这一摇,摇的卫庄更晕了。

 

“师哥,你再摇没死也给你摇昏过去了。”卫庄微微抬眼,正对上盖聂关切的双眼和死拧在一处的眉头。“喂,师哥。别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还没死呢。”卫庄嘴角一撇,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来,扒开他扣在自己肩上指节发白的手。盖聂面上也不计较,只不过心里想着,“小庄这个臭小子果然一点都没长大,就不会好好说话!刚才真是要急死我!”盖聂扶他坐正,褪下他宽大的玄色外衣,继而在他背后盘腿坐下,缓缓为他输送内力以助他理气祛毒。

 

约摸一个时辰后,卫庄终于缓缓睁眼,体内的毒暂时压制住了,只要及时回到桑海城内,彻底解毒不算难事。此毒毒性并非至烈,但发作的极快,想必施毒之人料定二人中毒后会立即遭到围击,若是两人都中了毒,恐将难以脱身。正思索罗网此次行动为何针对农家,又何故设局引自己与师哥陷身,一件袍子便落在了自己身上,盖聂在他身后,附身替他拢好外袍。

 

 

见卫庄面色见好,盖聂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实在危急,见小庄满头虚汗,脸色白得难看,浑身痉挛,脉象孱弱,便深知毒性凶险,可他偏又神志不清难以施救,自己整颗心都要疼得缩在一块了,自己那张号称“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的脸不止换了好几种颜色,更是几乎崩陷。

 

“师哥,你是怎么带着我冲出来的?”卫庄好奇地看向盖聂,当时他神志昏迷,记不清楚后来师哥跟农家的状况,在自己昏迷的情况下带自己全身而退,想来不是易事。

 

“挡路的,都杀了。”盖聂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寻不见一丝多余的情绪。卫庄微微一愣,转头去看盖聂,盖聂却直直望向远处天心的明月。

 

“不愧是帝国第一剑客、嬴政身边第一护卫,盖先生深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手段。”嘴上说着嘲讽的话,心里却不知为何而暖。

 

“小庄,我已不再效力于秦。”

 

“哦?那师哥可否考虑效忠于流沙?做我卫某人的第一护卫?”卫庄轻笑道,斜睨他一眼。

 

盖聂摇摇头,表示对这个师弟,自己永远没办法,只能任他调笑。可他心里又觉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小庄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心不坏,只是有些……淘气?大概盖聂永远想不出,他师弟恶劣的性子正是被他这样一点点纵容出来的。

 

“田猛是烈山堂一等一的高手,此次遇害,恐怕动手的是身边亲近之人。”卫庄于崖边负手而立,夜风微微带起他的玄色大氅。

 

“这说明罗网的势力已经渗入农家内部。”盖聂拾起一根柴火,将地上生起的火堆勾得更旺,火光映的他面容更极为柔和。“江湖上真的有绝对可信的人吗……”他不知怎的就想起这句话,那是去见“千人千面”的朱家时,小庄对自己说的。

 

卫庄从崖边走回,在火堆旁坐下,屈起一条腿,单手抱膝。盖聂见他这幅坐姿,不禁有些怀念。记得第一次在鬼谷同小庄比剑后,他便是这样坐着,背对自己,不发一语。黄昏里,那背影有点寂寥,更多的则是输掉的不甘。

 

两人谈起罗网此次的行动,后又聊到两人的一位旧识——秦国曾经的右丞相昌平君。由此,盖聂第一次得知,当年韩国旧都新郑持续整整三个月的反秦叛乱,最终惨淡收场的内情。秦国遣来平定叛乱的正是“怀有异心”的昌平君,而发动叛乱的流沙,则选择了与昌平君做一笔交易,有意让昌平君顺利平定叛乱,以博取嬴政信任,回到楚国郢陈。

 

盖聂心知卫庄有志于重建一个崭新的韩国,却未料到自己这位师弟志向不止于此。韩国积弱积颓已久,一直沦为任人刀俎的“鱼肉”,早已是朽木难扶,即便叛乱爆发,亦难逃强秦雷霆镇压,本就复国无望,更遑论重振“劲韩”之风。流沙那一败,换来的是楚军大败李信,力挫嬴政之势,六国人心皆鼓舞。他想要下的,是一盘更大的棋局——一盘关乎各地反秦势力,关乎天下的棋局。

 

“只有永远的利害冲突,无尽的生死抉择,这就是纵横。”卫庄微微阖眸,沉声道。那语气,更似叹息。那时的韩国于流沙本该是一枚弃子,最后能因昌平君尽其最后价值,其实已属难得,卫庄虽这样想着,心里却觉得有些苦。那便是亡国之痛罢,是每个亡国之人,注定难逃的心魔。

 

“师哥,待何时天下重定,陪我回一次新郑韩宫吧。”

“好。”

……

 

盖聂似乎又听见那些话一遍遍回响在耳边,又看见那人张扬而不可一世的笑。自己曾对那人说,“我的梦注定与你不同”,可到头来才明白,所谓不同,不过是方法手段,真正所谋所想所期盼的,终是一样,殊途同归罢了。不远处,韩宫坍圮的城墙在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寂寥意味。身前的火堆映红了他的白衣,月夜如昔,晚风如昔,只是独缺了,那抱膝而坐之人。

 

“小庄,天下怕是将要重定了。不是说要回来看看么……”盖聂终是没能将那话讲完,兀自望着燃烧的火堆出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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